祖页在殿心翻卷,像一张被万年旧血浸透的皮。
所有人都看见了——陆删胸前那枚早已残缺的“陆”字,正被祖页上涌出的回墨一点点舔亮。那不是修补,更像是某种迟到了很多年的追认。残缺的笔锋回流、断裂的转角续上,黑意一寸寸往里渗,像要把一个被判死的人,重新从旧卷里拖回来。
祖页吞名的速度,忽然更急了。
殿内四州诸谱齐鸣,旧碑、旧印、旧签同时震颤。站得近的人,甚至能听见纸页深处传来细碎的“咔嚓”声,像是某种维系天下秩序的东西,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硬生生掰开。
首验真影也在这一刻陡然立起。
它原本已经被压得模糊不清,此刻借着回墨之力,轮廓竟又重新凝实了几分。那道影子盯着陆删胸前复起的残字,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声音冷得像从旧谱夹层里刮出来的灰。
“补完它。”
“第一页首字既未废绝,当封续本,当承后卷。当年中断之判,可重议。”
这一句话落下,满殿人心都像被狠狠攥了一下。
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第一页一旦补全,陆删就不是一个被删掉的名字,而是一个可以继续写下去的“本”。这不是洗罪,这是撬翻旧案,是要从根上动摇当年的首验定论。
温既明眼底骤亮,像是濒死之人突然抓到一截浮木。他先前还死咬旧罪,此刻几乎没有半点停顿,立刻顺势改口。
“不错!”
他向前一步,袍袖猎猎,声音压过诸碑轰鸣。
“旧罪可争,首验更重。既然祖页准许回墨,当先补第一页,至于往年是非,待续本确立之后再审不迟!”
这话一出口,不少人神色都动了。
先补页,再论罪。
听上去堂皇,实际上却是在抢程序。一旦第一页被补成了续本,很多东西就会顺势落锤,后面的追责、回审、翻案,反而会被拖进新的框架里。
可陆删没有看他。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枚正在回墨的残字,目光冷得没有一点波澜。下一瞬,他抬起眼,直接反扣程序。
“补字的人,先自证首验来源。”
殿中一静。
温既明脸上的急切僵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陆删在这种关头,居然不接“续本”这根救命绳,反而把刀捅回首验真影本身。
陆删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像钉子一样打进祖页里。
“你说你是首验真影。”
“那你先说清,凭什么验第一页?”
“首验谁起首字,谁抽样,谁给了代理签权——这三件事,你若答不明白,补的不是页,是伪案。”
温既明瞳孔微缩,厉声道:“陆删,你是在拖审!”
“拖审?”陆删抬眸看他,嘴角连讥意都没有,“怕我问到根上?”
话音刚落,另一道身影已经拖着断裂的旧印,硬生生走进了祖页裂光里。
闻人照史。
她掌中的断续印几乎碎了大半,印面上布满蛛网般的裂纹,每走一步,裂缝里都有细碎灰光往下掉。可她还是走到了样本位前,在诸目注视下,狠狠一按。
砰!
将碎未碎的断续印,再一次把那道首验真影钉回了样本位。
那一下,连祖页都震得一颤。
闻人照史唇角溢血,声音却异常稳定:“不许它再绕。”
她抬头盯着真影,目光锋利得像审刀。
“只答三问。”
“谁起首字?”
“谁抽样?”
“谁授代理签权?”
她不给任何余地,也不给任何解释空间。
这是回审,不是听它讲故事。
被断续印强钉在位上的首验真影剧烈扭曲,像是有什么旧禁在它体内被一寸寸撕开。它想避,避不开;想散,散不掉。祖页回墨从四面八方涌来,生生把它压裂。
终于,它吐出了第一句真话。
“起字……非独书。”
那声音一出,四下哗然。
首验真影像被剥皮一样颤动着,继续往外挤字。
“是……共见落笔。”
温既明的脸,瞬间白了半寸。
而几乎就在同一刻,裴病碑猛地抬手。
他一直站在边缘,像一块沉默的旧石。此刻听到“共见落笔”四字,眸中骤然炸开一线精光。他反手拍开自己背后的病碑,碑面裂缝里竟翻出一层被烧黑的旧工序残痕。
“我这里有证!”
裴病碑的声音嘶哑,却极有力。
“当年旧工序里,共见押痕的位置被人故意毁过。毁得太干净,反而留了空。”
他五指一压,那块被毁过的空白位置,在祖页回墨映照下,缓缓浮出两道几乎已经看不见的押痕轮廓。不是完整的印,不是清晰的签,只是两个曾经同场存在过的证位。
共见。
双押。
这不是一个人能留下的东西。
人群还没从震惊里缓过神,殿后最不起眼的末席处,忽然也亮起了灰光。
顾迟。
他一直坐在最末的位置,像一张被遗忘的残证。直到此时,祖页震荡,他袖中那两枚多年未销净的旁押灰,才终于被逼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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