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页裂了。
不是纸裂,不是墨裂,是那道横压在所有人头顶、像判词一样悬了多年的执笔真影,硬生生从中分成了两半。一半眉眼清正,落笔如裁,分明是温既明;另一半骨相冷厉,指节带血,竟是裴病碑。
满殿死寂。
温既明只怔了半息,眼里的惊意便被更快的算计压了下去。他猛地抬袖,借着那道分裂真影往前一步,声音竟比谁都先稳:“诸位都看见了。首押从来不是独笔,是双工并笔。旧制之下,并笔不为罪,补押亦不为伪。今日这页祖案,翻得了什么?”
他话音落地,殿中那些被祖页压得不敢喘气的人,呼吸都像活过来了一截。
并笔无罪。
这四个字,几乎是给温既明硬从绝路里扯出的一条生路。
陆删站在第一页前,眼神没动,只看着那道一分为二的真影。他知道,祖页不会无缘无故给温既明留口子。越是这种时候,越说明真正的死证还没出来。
果然。
“你也配拿旧制说话?”裴病碑忽然开口,嗓音嘶哑得像碑面刮过铁钉。
下一刻,他当众抬手,直接把右手食指第二节咬得骨响。
咔。
血不是流出来的,是被他硬生生逼出来的。那血极黑,带着碑封多年不见天日的陈沉寒意,像从旧年坟里掘出的墨。裴病碑眼都不眨,把那截指骨压向祖页第一页中央那道早已存在的细裂。
“这是我当年封进去的碑血。”他盯着温既明,一字一顿,“今天,还给第一页。”
血入裂缝,整张祖页猛地一震。
先前被真影搅乱的墨线像被什么旧力强行唤醒,一缕缕回流,沿着第一页最初的笔路往回倒卷。墨不是重写,而是在“回忆”。那些被补过、抹过、压过、灭过的痕迹,一层一层从纸下翻了出来。
殿中所有人都看见了。
真正的工序,不是温既明口中的双工并笔。
而是一人先执笔,一人后补押,专门拿来灭痕。
那不是共署,那是遮罪。
温既明的脸色终于变了。
裴病碑唇边都是血,身形微晃,却硬撑着站住:“我认。当年我确实替人补押。可我补的,从来只有一个‘删’字的代认接口。是接口,不是主签。”
“第一页上真正的首笔,”他抬起那只血手,指向那团回墨,“写的根本不是谁的名字。”
“那是‘闻证’二字里,‘闻’字起手的半痕。”
闻人照史原本已经被断续印反噬得脸色灰白,听到这句,瞳孔骤然一缩。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将那枚将碎未碎的断续印再度压下。
咔嚓。
印面上的裂纹顿时扩开一圈,像下一息就要彻底崩散。可就是这一压,回墨里那道模糊的起笔被生生托清了半分。闻人照史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开始发颤,终于看清那一道细得近乎不存在的半痕,最先落下的位置——
就在“闻”字耳旁。
不是名。
是证。
第一页最初立下的,不是替谁定名,不是给谁开主签,不是某一个人的私权开端。
它先立的,是共见之证。
是程序,是见证,是把所有后来者都钉进法理里的那一笔底痕。
满场哗然。
温既明刚刚靠“并笔无罪”扳回的那口气,瞬间被掐断了半截。因为一旦首笔是证,就意味着后面有人把“证”硬改成了“名壳”,把原本必须共见的第一页,改造成了能够独签、续写、私用的主签外壳。
陆删顺着那道回墨,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直抵骨缝:“既然首笔是证——那么,是谁把证,改成了能独签续写的名壳?”
这一问落下,殿中连祖页翻墨的沙沙声都显得刺耳。
顾迟残坐在末席,像一盏早该熄灭的灯。
可就在这一刻,他胸前那道残押忽然“噗”地一声,燃起最后一缕名火。
火不大,却极亮。
像死人把最后一口没说完的话,强行吐了出来。
那缕名火卷过他膝上的旧押,直接把末席压了多年的一片旧签翻到众人眼前。尘封的押痕里,居然还藏着一条去向记录——不是正文,不是判语,而是当年被抽走的“首页首字样本”流转轨迹。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条轨迹钉住了。
取样人一栏,空得很干净。
但后面的入库、调签、重刻三道痕,却一笔比一笔清楚。
样本先入主签库。
再以“回审封存”名义调出。
最后,重刻。
而调出之人的押痕,赫然对上了温既明。
不是裴病碑。
不是那个承认补押的人。
是温既明。
“你——”殿中有人失声。
温既明袖中的手猛地收紧,青筋毕露。他显然没想到,顾迟残这具快被祖页磨成空壳的残席,竟还留了这么一记死手。
而韩照夜,比任何人都更快。
几乎在众人看清旧押的同时,他一步踏出,掌中官号成刃,朝顾迟残那道残押当头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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