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页,终于翻到了沈官押自己头上。
祖页在半空剧烈翻卷,纸锋像刀,旧墨像血,整座见证厅都被那股沉了不知多少年的官押气压得发闷。卷首一行旧字被强行压亮,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按着所有人的喉咙——旧补笔续存者,不得为首证。
那行字不是浮出来的,是被人硬生生摁出来的。
沈官押站在祖页之下,袖袍猎猎,指节却稳得可怕。他一手压着翻卷的第一页,一手将那句旧制铁律推向陆删,声音冷得像旧库里积了百年的灰。
“你借过补笔续存,就没资格站到卷首。退下。”
厅中寂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删身上。那是最致命的一刀。不是杀他,而是要把他从“能说话的人”变成“不能作证的人”。一旦陆删后退,今天这场翻卷再大,也会被重新压回沈官押手里。
可陆删没退。
他站在卷首前,衣摆被祖页翻起的风掀得猎猎作响,眼底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沉。他甚至没有否认,开口就把最不利于自己的那件事认了下来。
“是,我借过补笔续存。”
顾迟猛地抬头,闻人照史也看向他。沈官押眼底掠过一丝几乎要藏不住的喜色。
可下一刻,陆删抬起头,盯着沈官押,一字一顿地问了出去。
“可补笔续存,续的到底是人——还是你们旧主签对首证资格的盗占?”
一句话,像一根钉子,直接把整场争夺从“陆删有没有资格”钉回了第一页本身。
厅中旧墨陡然一震。
祖页上那句“不得为首证”竟然微微一滞,像是被这个问题顶住了去路。所有人都听懂了。陆删不是在为自己洗白,他是在问:如果补笔制度从一开始就是旧主签偷占首证的工具,那今天凭什么还拿这套旧制来定人生死?
争点,被他硬扳回去了。
沈官押脸色终于沉了下去。
“拿底簿。”他冷声开口,“调首页残样,启官押旧墨,按首责复核,重判第一页归属。”
随着他这一声令下,四周封存多年的底簿一册册自行翻开,碎裂发黄的首页残样浮空而起,连那团本不该再见天日的官押旧墨都重新凝聚出来。旧制的威压一下子压满全场,像一座早该塌掉的庙忽然又立了起来。
沈官押要做的很简单。
他不跟陆删争辩了。
他要直接调动“只有官押才能动用”的旧制材料,以首责身份再次独判第一页。只要这条通路重开,所谓三席共见、新律复核,都会重新变成一句空话。
“你还是想一个人说了算。”
一道带着血气的声音响起。
闻人照史向前一步,肩侧旧伤崩开,血顺着衣襟往下渗,却连眉头都没皱。她抬手按住守页锚点,指下旧纹一寸寸亮起,直接截断了沈官押和祖页之间那条独押通路。
“今日只认复核,不认官押私断。”
“你拦得住?”沈官押看她,像看一件终于裂开的旧器。
“拦不住,也得拦。”
闻人照史声音不高,落下去却极硬。守页锚点被她强行撑开,一条条共见链从祖页四角亮起,把卷首、样本、底簿和在场活证连成一体。那不是旧制允许的路径,是她拿自己的守页根基生生扛出来的。
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只要承认复核高于独押,就等于亲手砍掉闻人氏这一系最后还能倚仗的“守页正统”。可她还是做了。
因为今天若让沈官押重新独判,所有人都得死,连真相都不会剩下。
共见链刚起,最末一席就猛地一颤。
顾迟跪倒下去,喉间溢出血,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往见证簿外撕。他的名字本就被旧制余波冲得几乎散了,此刻更是忽明忽灭,像下一瞬就会彻底熄掉。
末席一断,三席共见就断。
沈官押看都没看他,像是在碾一粒灰。
可顾迟死死咬着牙,十指抠进地面,竟硬是没退那最后半步。他的声音已经发哑,却还在撑着那道链。
“我……还在。”
陆删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眶微震。
顾迟不是最强的那个,甚至一直都不是最被看重的那个。他撑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天赋,不是权柄,而是一口不肯认输的气。也正是这口气,把新律里那句“三席共见”拖到了现在。
“末席未断。”顾迟盯着沈官押,嘴角都是血,“你这旧账……今天别想私了。”
祖页再震。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裴病碑终于动了。
他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在踩回一个早被自己埋掉的旧名字。走到卷首边时,他从袖中摸出最后一枚残钉。那钉子很旧,旧得像从坟里挖出来的,钉身上还带着暗沉发黑的工序痕迹。
裴病碑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笑,笑意却苦得厉害。
“躲了这么多年,还是得把这一钉补上。”
话音落下,他抬手,竟把那枚残钉当众钉进了自己旧名里。
噗的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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