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醒了,可以进去一个。”
这句话像颗石子砸进水里,病房、走廊、她胸口那滩快要结冰的水,全炸开了。
黎初念几乎是瞬间掀开被子下床。
留置针扯了一下,她疼得吸了口气,还是扶着输液架往外走。病号服下摆扫过小腿,露出一截苍白细瘦的脚踝,拖鞋踩在地上,快得像要飞起来。
护士刚要拦,钟明已经上前半步:“我来扶。”
“别扶。”黎初念声音发紧,“你扶我,我会觉得自己像来产检的。”
钟明:“……”
都这时候了,她嘴上还不忘抖个机灵。
走廊尽头,治疗室门口已经站了人。
靳鹤年立在最前,深色长衫衬得人越发清瘦,拐杖杵在地上,背挺得直,眼下却透着掩不住的疲色。苏曼歌站在侧边,浅灰风衣没系扣,里面黑衬衫裹出利落腰线,脸色冷白,神情仍旧稳。
陈老刚从里面出来,灰色对襟衫袖口挽起一截,手上还沾着淡淡药气。
他扫了众人一眼,目光最后落在黎初念身上。
“你出来干什么?”老人眉心一皱,“让你躺着输液,你把自己当移动支架了?”
黎初念扶着输液架,气都没喘匀:“我人都快吓没了,躺着和站着有区别吗?”
陈老噎了一下,竟没训出下半句。
靳鹤年开口:“现在谁进去,都没意义。”
黎初念猛地看向他。
“什么意思?”
没人立刻答。
治疗室门半掩着,里面的光冷白刺眼。黎初念站在外头,只觉得手心发凉。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缝,脑子里乱得像被人拿棍子搅过。
“靳宴辞呢?”她问,“他不是醒了吗?”
苏曼歌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平:“醒了,不代表能立刻见人。”
“你别跟我说医疗术语版废话。”黎初念喉咙发紧,“我就问一句,他人怎么样?”
苏曼歌正要开口,门内传来脚步声。
很轻,慢,像每一步都踩得稳,又像每一步都费劲。
黎初念呼吸顿住。
下一秒,门被从里面拉开。
靳宴辞走了出来。
他没坐轮椅,也没让人扶,还是那副谁都别碰的死样子。黑色衬衫换成了病号服外搭的薄外套,领口微敞,衬得脖颈更白。脸色苍白得过了头,唇色淡,额前碎发有些湿,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可最扎眼的不是这些。
是他的右手。
从指尖到小臂,缠满了绷带。
层层叠叠,白得刺眼。
那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沉默得比任何结果都重。
黎初念脑子里“嗡”的一声,脚下差点没站稳。
她盯着那只手,喉咙像被生生卡住,什么话都吐不出来。刚才还在病房里一条条拆时间线的人,到了这一秒,所有逻辑全被那层白绷带打散了。
她想过严重,没想过会这样直白地摆在眼前。
靳宴辞抬眸,看见她站在输液架旁,眉头先皱了。
“醒了还乱跑,”他声音有点哑,低低的,带着熟悉的冷劲,“嫌自己命长?”
就这一句。
黎初念眼眶瞬间又热了。
她以为自己会先哭,会先扑过去,会先问他痛不痛。结果真见到人,听到这句熟得不能再熟的毒舌,整个人反倒被钉在原地。
像有人在她快塌掉的时候,硬生生塞回来一根骨头。
她红着眼瞪他:“你手都缠成木乃伊分支了,还有空管我乱跑?”
靳宴辞看了眼她手背上的针,又看她病号服里那张白得像纸的脸,薄唇一压:“回去躺着。”
“我不。”黎初念抓着输液架不撒手,“你先让我看完。”
“看什么?”
“看你是不是还活着。”
靳宴辞气笑了,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活着,暂时没死,满意了?”
这两个人一见面就开始互怼,走廊里压着的那口气竟诡异地松了一点。
陈老站在一旁,咳了一声:“行了,都少说两句。病的病,伤的伤,凑一块像医院年底清仓大促。”
黎初念眼泪都快出来了,愣是被这句弄得想笑。
“陈老,”她鼻音发重,“您这比喻可真会过日子。”
陈老哼了一声:“总比你们会折腾强。”
靳宴辞站了片刻,脸色越发白,额角青筋隐隐浮着。黎初念看得心一缩,下意识往前一步:“你是不是还疼?”
“废话。”他垂眼看她,“你以为缠的是气氛?”
黎初念:“……”
行,还是那个嘴欠得让人想锤的靳副主任。
可也就是他这样,她才更想哭。
苏曼歌这时走上前,目光落在靳宴辞的右手上,语气放得缓:“靳师兄,结果你已经听到了。接下来怎么保功能,不是拖就能拖过去的。”
靳宴辞没看她,只把视线停在黎初念攥着输液架的手上:“针回血了。”
黎初念一低头,才发现自己刚刚握得太紧,透明导管里真回了一截淡红。
她赶紧松手,耳根发热,竟有种在走廊上被抓包的小学生既视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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