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权变更公告”六个字一出口,钟立端着酒杯的手,就那么停在了半空,没敢往下落。
满厅的窃笑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截截憋了回去。所有人的脑袋都拧向了主席台。主持人捏着那张纸,喉结上下滚了一回,握话筒的手背上青筋鼓着,纸边都让他攥出了褶,像是要把那几行字念出来,得攒半天的劲。
“……江城同瑞建材,控股股东,名下持股,经穿透核查,”他顿了顿,像怕念错,凑近了些,话筒蹭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最终受益人——‘夜’。”
厅里有人“咦”了一声。
同瑞建材。在座但凡沾点工程的,没一个不知道这块牌子。城里大半的水泥钢材,从他家过一道手。钟立自个儿手底下那几个楼盘,去年还排着队赔笑脸求人家供货呢。
主持人没停,接着往下念,声音越念越快,像后头有人撵:“江城宏运物流,最终受益人,‘夜’。城西光华电器,最终受益人,‘夜’。还有……”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台下那一片绷直的脖子,喉咙动了动:“还有,恒昌集团。同属一人。”
“嗡”的一下,整个金色大厅炸了锅。
不是哄笑那种炸,是一屋子人同时倒抽冷气、同时把椅子蹭得地板乱响的那种炸。茶杯磕在碟子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有人手一抖,半盏茶直接泼在了白桌布上,洇出一大摊,也顾不上擦。
同瑞、宏运、光华、恒昌——这几块牌子,平日里各算各的账,谁也想不到把它们摞一块儿。可这会儿主持人一口气念下来,摞一块儿是个什么分量,满厅的人脑子里“咔”地就有了数。这哪是什么“连配套资格都够不上的小公司”,这是把江城实业的半边天,攥在了一只手心里。
而这只手,姓夜。
刚才还跟着钟立起哄、嚷嚷着“恒昌一个项目都接不下来”的那几位,这会儿脸都绿了。坐在江野斜对面那个胖老板,刚才笑得最响,说什么“账面薄得很,一阵风就吹倒”,这会儿嘴还咧着,半天合不拢,手里那根烟夹着,烟灰积了老长,自个儿都没察觉,“啪”地掉桌布上,烫出个焦黄的小洞。
“同……同瑞也是他的?”他扭头问旁边的人,嗓子发干,舌头都打卷,“我上礼拜还求着同瑞的供货经理吃饭呢,赔了一桌好酒……”
旁边那位顾不上答他。那位正死死盯着江野那张桌子,后脖颈子一阵阵发凉——上个月他在背后嚼舌头,说夜系是空架子、撑不过这个冬天的那些话,这会儿一句句往回倒,倒得他后背全是汗,西装里头那件衬衫,贴在脊梁上湿了一片。
满厅的目光,呼啦一下,全从主席台上挪了下来,重新压回到江野身上。
只是这一回,那些目光里头,再没半点讥诮了。是惊,是怕,是一种“我刚才是不是踩错人了”的、活生生的慌。
江野还站在那张桌子边上,没动。他理袖口的那只手停了下来,慢慢扫过满厅这一张张变了色的脸,最后落回钟立身上。
钟立的脸,已经白透了。
那杯红酒还端在他手里,杯壁上的酒,顺着他指头的抖劲儿,一圈圈晃,溅出来几滴,落在他手背上,红得刺眼。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这公告是假的,想说穿透核查也能造假,想说凭什么——可那几句话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主办方临时插播的东西,做不了假。
更要命的是,他脑子里“轰”地翻上来一桩旧账:他做空夜系,亏空了天澜那么大一笔,本以为对手是个能拿捏的小公司。可眼下这一屋子人都听明白了——他亏在了谁手里。
“江……江老板。”钟立的声音劈了叉,他自个儿都没听出这是自己的嗓门。
“钟总。”江野端起桌上那盏茶,吹了吹,跟没事人似的呷了一口,“您刚才说,这场子是给有底子的人撑的。”
他放下杯子,瓷底磕在桌面,“嗒”一声,轻,可满厅都听见了。
“这话,我替您接着往下说——”江野的目光淡淡扫过那一片绿了的脸,“是谁,没资格在这屋里头说话,这会儿,大伙儿心里都有杆秤了。”
没人接话。整个金色大厅,几百号人,没一个敢吭声。先前那闸门似的附和声,这会儿是反着的——一片死气沉沉的安静里头,能听见的,只剩钟立那杯红酒,在他手里晃出的、细碎的响。
主持人在台上干站着,话筒举着也不是放也不是,最后憋出一句:“那个……公告,就……就到这儿。”
“啪。”
钟立手里那只酒杯,没端住,掉了。
高脚杯砸在大理石地上,碎成一片渣子,红酒泼了一地,溅到他锃亮的皮鞋上,一道一道,像谁拿刀划上去的。
他低头看着那摊红,胸口剧烈起伏。满厅那几百道目光,这会儿全黏在他身上,跟刚才黏在江野身上是一模一样的——可滋味,是天上地下。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得,这水晶吊灯亮堂的大厅,能把人活活烤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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