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时,京城正起风。
风从廊桥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干冷。沪市的潮气还留在江野外套上,被这阵风一吹,像从身上剥下一层旧皮。沈墨跟在后面,手机一直没停,沪市那边顾微坐镇,盘面已经稳住,可京城这头的消息一条比一条杂。
盛怀钧的请帖送到机场。
一张黑色硬卡,压着金边,写了会所地址和八点。没有客套话,也没有称呼,只在背面印了一个很小的“盛”字。递请帖的人三十岁出头,西装笔挺,态度也客气,客气得像把门关在脸上以前先替你掸了掸灰。
“盛总说,夜先生若是舟车劳顿,可以改日。”
江野接过请帖:“他怕我累?”
那人笑容不变:“京城的局慢,急不得。”
江野也笑了一下:“那告诉他,我这个人不太会慢。”
来人眼皮跳了跳,没再接话。
车往城里开。京城的路比沪市宽,堵起来也更有耐心,一辆一辆挤在灰色天光下,谁都不急着让。沈墨坐在副驾驶,翻着刚整理出来的资料。
“盛怀钧,盛家二房长子,三十五岁。明面上管两只文化基金,实际替几家老钱做资产腾挪。陆财神这次进京,最先见的就是他。”
车窗外掠过几座老楼,门口挂着褪色的铜牌,院墙不高,里面却深。江野看了几眼,知道这座城和沪市不一样。沪市的牌摆在灯下,输赢来得快;京城的牌多半压在抽屉里,抽屉钥匙还未必在说话的人手上。
“他能代表盛家?”
“不能。”沈墨说,“但他敢让别人以为他能。”
江野看向窗外。
这就够了。很多局常常由下面的人先把风放出去,赢了算家族眼光,输了算年轻人不懂事。京城这套玩法,比沪市更会留后路,也更会把脏水泼得干净。
车到酒店时,霍老的人已经等在大堂。
来的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姓梁,穿一件灰色中山装,手里拎着旧皮包。沈墨认出他,低声道:“梁叔,霍老身边的老人,早年替霍老管过京沪几条线。”
梁叔没寒暄,见了江野,只说:“霍老让我带您去吃碗羊汤。”
江野看了眼时间。
下午四点,离八点还早。
羊汤店在一条老巷里,门脸很小,锅气却足。梁叔要了两碗汤,坐下后才把皮包放到桌边。店里人不多,老板认识他,端汤时多放了两勺辣油。
“霍老不方便见你。”梁叔先开口,“不是不想见,是他一动,盛家那边就知道自己撞了铁板。今晚这顿饭,你得自己吃。”
江野点头:“我明白。”
梁叔看了他一眼:“你不一定明白。沪市那种局,输赢写在盘面上。京城不一样,京城有些人输了,也能让你赔礼;有些人赢了,第二天反倒要上门认错。盛怀钧今晚问江家的债,不是他真知道多少,是有人让他问。”
“谁?”
梁叔把汤推到江野面前:“先喝。”
江野拿起勺子。
羊汤很烫,膻味不重,一口下去,胃里暖起来。梁叔等他喝了两口,才从皮包里取出一份复印件。
“这是二十年前的一份担保书。”
纸上复印得不太清楚,抬头是京城某家旧资管公司,下面有三个人签名,其中一个姓江。名字被墨线盖住,只露出最后一笔,像故意留给人猜。
“盛家说,江家当年替归藏外线做过担保,后来那笔钱出了事,亏空算在京城几家头上。”梁叔道,“这些年没人提,是因为人散了,账烂了。现在陆财神把这份东西翻出来,就是要把你和旧债绑上。”
江野把复印件放下:“这不是原件。”
“原件今晚会在桌上。”
“霍老看过?”
梁叔摇头:“没看过。霍老只说,纸是真的,账未必真。”
这话很霍老。
江野吃完一碗汤,身上出了点汗。伤口被热气蒸得发痒,他却觉得整个人清醒了些。
晚上七点四十,江野到会所。
会所藏在一片老院子后面,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个穿黑衣的人站着。院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枝被风吹得沙沙响,石板路冲洗得很干净,干净得像从来没人踩过。
盛怀钧在二进院的茶室等他。
人比资料上看着更年轻,眉眼温和,手腕上戴一只旧表。他见江野进来,没有起身,只抬手示意坐。
“夜先生,久仰。”
江野坐下:“我姓江。”
盛怀钧笑意淡了点:“在京城,名字有时候不重要。别人怎么叫你,才重要。”
桌上坐了六个人。江野扫了一眼,认出其中两家昨晚给沪市打过电话。还有一个中年女人坐在角落,始终没说话,茶杯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在等戏开场。
盛怀钧让人上茶。
第一杯茶倒好,他才慢慢道:“沪市的事,江先生打得漂亮。不过你也该知道,夜系想往北走,不能只会打。”
“那要会什么?”
“会还账。”
盛怀钧把一只牛皮纸袋推到桌中央。
纸袋口没有封,里面露出一角泛黄的旧纸。江野看见那枚旧资管公司的章,也看见被墨线盖住的签名。
盛怀钧盯着他:“江家当年欠京城的债,你拿什么还?”
茶室里安静下来。
江野没有动那只纸袋。
他抬眼,看着盛怀钧。
“账本带齐了吗?”
盛怀钧的笑僵了一瞬。
江野把茶杯往前一推。
“只带一页,不够我认。”
喜欢他们眼里的废物,这座城的隐龙请大家收藏:(www.2yq.org)他们眼里的废物,这座城的隐龙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