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八分，陆财神在特别支出单上签了字。
四亿二千万元分成十三笔，从委员会专户汇往运输、仓储和药企客户。单据申报用途是应急采购与存量合同保全，实际协议里写的却是转单奖励、独家仓位和暂停夜系合作。最后一笔到账时，北线三仓预约量刚好落到百分之六十五。
九点零一分，夜系的核验材料发出。
附件没有一句指控，只有二十三张原始回单、十一份带电子签章的业务合同、九个用途确认页面和那张特别支出单。每份材料都附了收款方联系人，参与机构可以绕过夜系直接查验。沈墨还把十六位用途凭证号按时间排列，第一笔来自互保池的首轮提款，最后十三笔全部挂在陆财神的实名授权下。
第一通核验电话打给泰丰运输。老板把银行回单、合同原件和没有勾选的确认页面传了过去，又当着录音说清楚，公司没有承接任何冷链设备抢修。
九点二十三分，特别支出单涉及的付款行暂停委员会专户；九点四十分，牵头托管行依据共同止付条款，对隔离额度加上只收不付限制。天澜尚未动用的四十一亿四千万元被锁在账上，刚汇出的四亿二千万元也进入逐笔核验。
陆财神是在会所会议室里收到消息的。他先给付款行负责人打电话，对方没有接，合规部门只回了一封制式邮件，要求委员会在两小时内提交十三笔业务的真实采购凭证。
“把运输合同换成应急运力采购。”他对北岳负责人说，“设备抢修那几笔从清单里剔掉，重新做说明。”
“原件已经到银行了。泰丰没点确认，另外五家也在回电话。”
“那就让付款成员自己承担，别牵连总协议。”
北岳负责人翻到资金授权页，半天没说话。隔离附页要求所有首批额度共用委员会专户和用途凭证，成员公司只负责代签业务合同，钱仍由协同委员会授权。四亿二千万元的特别支出单上，陆财神一支笔串起十三笔付款，已经推不到下面几家公司头上。
十点十五分，十二家参与机构召开临时会议。梁叔和原协议见证方列席，顾微只回答材料来源，不碰银行如何定性。二十七家成员董事会也收到了同一套文件，几名代表这才知道，自己公司的授信正替别人的转单补贴承担连带风险。
一小时后，会议结论出来了。
七十二小时隔离安排即刻终止，首批已提款三十八亿六千万元全部转回合并风险口径。其中能够确认偏离申报用途的二十四亿八千万元限期回补，余款逐笔核验；未动用的四十一亿四千万元暂停。二十七家成员在补齐反担保以前，不得再由协同委员会新增提款。
两天前，陆财神亲手把总协议摆上长桌；此刻银行沿着协议条款，又把二十七家公司列回追索名单。
中午十二点，第一家成员董事会暂停对协同委员会的授权。十分钟后，另外六家跟进。到一点半，十五家公司拒绝为二十四亿八千万元追加抵押，并要求查阅互保池完整流水。它们没有当场退出十年前的协议，却不再执行陆财神的商业指令，天澜赖以调动全国公司的那只公用钱袋，就此失去了阀门。
北岳试图继续压三仓仓位，供应商的态度却在消息传开后变了。三个月预付款可能被追回，独家补贴也无法续付，昨夜改道的十九辆车有十四辆重新开回夜系装卸口。药企客户没有急着站队，只恢复原合同预约，先保证货物不中断。
孙得海把四班人员全部叫回，仓储利用率很快回到百分之七十八，低点停在百分之六十五。准点率没有跌破红线，损耗率也维持原值，陆财神准备递交的临时接管申请失去了连续七日不达标的基础。
下午两点，黄浦会所再次坐满。
这一次，长桌主位没有给陆财神留着。十二家参与机构推选的处置代表坐在正中，桌上摆着一份临时止损安排。协同委员会须停止针对夜系的统一经营指令，撤回北线五处资产的接管申请，各成员照常经营，不得再以互保资金补贴转单。银行则给二十七家公司两天时间，自行补足各自承担的风险敞口，不立即触发交叉追索。
陆财神翻到最后一页，没有拿笔。
“江野，你把这份材料公开，天澜会伤，北线也得乱。二十七家公司若同时收账，客户的货照样没人接。”
“材料先交银行，客户的货已经有人接。”江野把三仓实时数据推到他面前，“十四辆车回来了，同瑞、宏运和泰丰在补线。你签不签，仓都不会停。”
“你以为拆了互保池，就赢了天澜？”
“天澜的公司还在，员工也该照常拿工资。”江野看着他，“以后它们听董事会，还是听你，今天得有个结果。”
长桌两侧没有人替陆财神回答。北岳负责人垂着眼，几家成员代表各自握着电话，正在等董事会指示。盛怀钧一直坐在见证席，处置代表问到他时，他只确认了一件事：四十七份协同通知和特别支出单，出自同一条委员会授权链。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第十六家成员暂停授权。付款行也发来最后期限，拒签止损安排，便按总协议直接启动交叉追索。
陆财神终于拿起笔。
他划掉“自愿”两个字，处置代表没有反对。笔尖落进签名栏，一笔一画写下陆崇山。北线五处资产的接管申请当场撤回，全国协同通知停止执行，委员会账册和专户流水交由十二家机构共管。
签完以后，他把笔搁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总协议还摆在桌上，二十七家公司明天照样开门。陆财神已经调不动它们的钱和货，更叫不动它们替一道命令共同买单。他手里只剩自己的公司。
下午四点，北线三仓预约量回到百分之八十三。江城、沪市和北线的夜系节点同时恢复正常结算，华瑞撤回新增担保条件，五处资产的管理权正式留在夜系手里。
长桌散席时，陆财神独自坐在原位。昨天替他打开隔离附页的号码已经无法接通，通话记录里只剩一串空白字符。
江野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天澜的全国商业总盘，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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