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刚到,和春药铺的灯牌已经灭了。
江野沿修车铺后面的窄巷绕过去,身上只带着盘缠结算单。手机留在路口程岳手里,潜龙令和青囊铁牌都没有带。宋长贵说别带归藏的印,他便连能让人误会的东西也没拿。
后门开了一道缝。
宋长贵先看他身后,又让他抬起外套下摆,确认没有第二个人,才侧身放行。药铺里只留了柜台下一盏小灯,白天那台收音机也关了,窗帘后却能看见北药道上的车灯。
“纸呢?”
江野把结算单放到药秤旁。
宋长贵没有马上去碰。他往搪瓷杯里倒了半杯冷茶,坐下时右手一直缩在袖口里,隔了好一会儿,才问:“卢伯年还在算账?”
“在后坡石屋。”
“那老东西命硬。”
“他说八份盘缠里有你,没说你算不算七个人。”
宋长贵抬眼:“他没乱补话,这一点没变。”
三十年前九月初六,北坡药棚有六名药工出了事。那晚降温,药棚熬了一锅驱寒汤,误把刚炮制完的附子混了进去。六个人喝过以后陆续嘴麻、心慌,最年轻的一个连站都站不稳。外堂药房压不住症状,内山医房又不收外线药工,当值人便拨出两箱急药,叫熟悉北药道的人带他们去北河药栈。
宋长贵就是那个带路的人。
“六个病人,加上我,是他们卷里写的七名外线人。”他把七这个字说得很慢,“照夜带队,八个人,正好八份盘缠。没人被他绑走,也没人是半夜翻墙出去的。山门给了奉遣条,守门的还帮我们套了骡车。”
六名药工当时都还有意识。外堂怕日后说不清,在山门簿上让七个人逐一按了手印,宋长贵排在最末,最年轻的药工手抖得厉害,是照夜托住他的手腕才按下去。守门人还问过愿不愿意出山,六个人都点了头。纪闻钟后来肯说“七人自愿”,凭的正是这一页;当晚他也守在门旁,七个手印一个没漏。
“奉遣条是谁开的?”
“我只看见外堂支领印。纸折着,照夜没让我碰。”
他们初七天亮前赶到北河药栈。路上有两个人吐得厉害,照夜把自己的棉衣垫在车板上,停一次便重新号一遍脉。进药栈后,最年轻的药工心跳越来越乱,掌柜不敢收,怕人死在店里惹上归藏。
“照夜把青囊铁牌压在柜台上,说人活下来,药钱和棺材钱都算他的。”
宋长贵第一次主动碰了结算单,拇指正压在那枚旧指印上。
“他守了两天两夜。药栈的人不懂归藏针路,我给他烧水、煎药,看着他把那小子的脉从摸不着一点点拉回来。第三天,人能喝下半碗米汤。后来旧案说他偷药、拐人,我去问过一次,他们让我闭嘴。”
江野没有追着问父亲用了什么针。三十年前的药名和剂量未必还能说准,宋长贵记得最清楚的是人有没有喘气,这已经够了。
他也没有问这能不能证明照夜清白。母亲临行前说过,每个人手里都只有几页。宋长贵眼下补上的,是出山以后最初三天;父亲第十三天离开药栈,后面的空白依旧在那里。
“十三天后呢?”
“六个人都活着。盘缠也是那天结的。”宋长贵看着窗帘外掠过的一辆货车,“我代他们按了指印,拿钱把铁牌赎出来。掌柜把铁牌递给照夜时,他把边角那块烧痕朝灯下照了照,用袖子擦干净,贴身收好。照夜随后把六个人分成两拨,让他们各回原来的收药点,自己天没亮就走了。”
“去了哪里?”
“他只说还有一笔账没交。我问是不是回归藏,他没答。”
宋长贵后来带着结算单副联去过山门。值事房没有让他进去,只给了七张离籍确认,让他找其余六人按手印。纸上写的是自愿随照夜叛离,他当场撕了一张,剩下的便没敢再拿。
第二天,北河药栈的掌柜被人换掉。六名药工里,两人去了外省,三人断了联系,年纪最小的那个被家里连夜接走。宋长贵守着药路吃饭,妻子那时刚怀上孩子,只能把北药乙四的铜哨藏起来,改名换店,装作从没送过那趟人。
“六个人里,如今还能找到谁?”
“一个也找不到。”宋长贵摇头,“最年轻的那个十二年前托货车司机带过一包红参,只说已经成家,地址和联系方式都没留。其余人再无消息。”
白天那辆北衡收药车也不是偶然停在门口。自从五天前代收过设备,司机每次来都会低声提醒,北衡调度在问后仓有没有陌生人;街角穿北衡棉服的男人则隔两天出现一次。宋长贵认不出对方,却知道有人在等旧纸露面,所以才让江野戌时独自回来。
“我能证明他们是奉遣出去治病,也能证明照夜救活了人。”他说,“他离开药栈以后做过什么,我没看见。往后的事若都拿我的话作保,我不会认。”
“我只记你看见的。”
宋长贵盯着江野看了片刻,起身挪开墙边的药柜。柜后藏着一只薄铁盒,里面有北河药栈的配药副联、半张被撕开的离籍确认,还有白天露过面的北药乙四铜哨。
配药副联上的日期、六名病人的用药份数和两箱急药对得上,末尾还有一句手写备注:青囊铁押,结清即退。宋长贵没有把铁盒交出来,只同意让江野逐页看完。他肯在核验时当面作证,原件仍要留在药铺。
江野把几处编号记在结算单背面,没有强求。
宋长贵收铁盒时,又从最底下抽出一张颜色很新的无碳复写联。
“你白天看见北衡的车了。”
五天前,同一辆蓝色收药车运来两台低温冻干机。北药道临时封了半日,设备先卸在和春药铺后仓,次日凌晨才分装到归藏开来的两辆短轴货车上。宋长贵是临时代收人,按规矩留了最下面一联。
单据正面是设备型号和序列号,收货方盖着内山器务房的圆章。下方还有一条折在背面的资源结算栏,写着两行字。
北衡明春药路协作席二,可指定持帖人参加外试。
甲席,冬乙四。乙席,待定。
江野看完,没有立刻折纸。
柴望山拿到的那张问山帖,原来早在两台机器上山时就标了价。
喜欢他们眼里的废物,这座城的隐龙请大家收藏:(www.2yq.org)他们眼里的废物,这座城的隐龙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