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八点四十分,沈墨把扫描件送进了医院。
她没有直接发到江野的手机上。法院档案馆的调阅系统保留原包下载记录,法务也当着两名见证人的面核验了电子签章。文件包一共四项,调阅回执、案卷目录、扫描过程单和附件卷影像各占一个编号,下载时间与校验值都写在回执末页。
旧案是二十八年前的一宗货运保险追偿诉讼,争议发生在三仓停用以后。承保方当年为了说明停仓责任,把奉遣乙四的追责摘要作为证据提交;另一方则提交过一组异议材料。法院只处理那笔货损由谁赔,并没有判定照夜旧案的是非,双方带来的纸最后都留在附件卷里。
沈墨找到的那张复印件,在附件卷第一百七十六页。前一页是承保方的证据清单,后一页是庭审质证笔录,三个页码连续,扫描过程单也注明原卷没有抽页。质证笔录把它写作“令房期满复核异议副签复印件”,提交人是当年的被保险方代理人,原件来源一栏只填了“旧仓清退材料”。
为免把后来补进法院的材料当成当年证据,沈墨又核了收件章。副签复印件与同组二十一张附件共用一张封面,封面右上角有立案当日的收件时刻,骑缝处盖着书记员旧章;证据目录也在第一次开庭前就记了这一页。卷宗后来调阅过四次,每次都只加借卷签,没有重编附件页码。至少从进入法院那天起,这张纸一直待在第一百七十六页,没有近期塞入的痕迹。
扫描图四周还保留着旧复印纸的黑边。左上角订孔、下沿折痕和质证笔录里描述的位置相同,档案馆没有为了让正文清楚而裁掉边角。沈墨把原始整页留作核验,只在工作副本上放大印影,任何局部图都能回到整页与案卷目录。
“这张复印件二十八年前已经进了法院,这点能确认。”沈墨把页码放大,“卷里没有交代当时是谁提供的原件,也没有记原件后来的去向。复印件不能拿来鉴定纸张、印泥,更不能只看笔画就认定是谁亲手写的。”
江野靠在病床上,把调阅回执与目录从头核了一遍,确认文件包没有少页,才让她打开正文。
纸面上方印着奉遣乙四的令号,下面列了签发日、期满日和三座停仓编号。正文不长,只有五行。前两行确认奉遣在十三日期限内有效,第三行写明期满以后照夜与随行人员没有归线,应另立追索事项。最要紧的是末尾两句:
“期后失联不得倒写入奉遣乙四,亦不得据此改作原令违令。潜龙令另循暂执、代持簿核查,不并入本令领物。”
落款处没有手写姓名,只压着一枚瘦长的问松外签。外签右下角缺了一小块,印面磨损与潜龙令交割簿留下的样式相近。现有材料只能说明这张旧复印件上出现了同式印影,无法证明印章当时由问松本人按下,江野让沈墨把这句话写进旁注。
旧令房垫页恢复出的压痕只有“外签问松,拒补”和“期满追责不得倒补”,当时谁也看不到被抽走的原页。眼前这张复印件把拒补的对象写清了。期满后的去向可以另案追查,问松不肯签认的,是将后来的失联塞回已经到期的奉遣令,再用那段后果改写十三日内行为的做法。
江野看了两遍,没有把副签写成替父亲脱罪。它只能证明旧档里曾有一份异议,反对倒填追责;照夜期满后去了哪里,问松为何失联,仍然要各查各的。
他又让沈墨把副签五行字与旧令房的验痕记录逐字排在一起。两处共同出现“期满追责”“不得倒补”和“代持未结”,字序与对象能够互相照应;法院复印件多出的,是完整令号与具体限制。一个来自二十八年前的诉讼附卷,一个来自深山原册垫页的压痕,来源分开,内容却能接上。它们可以证明被换走的旧页大致写了什么,仍不能证明正文和落印出自同一只手。
沈墨翻到后一页质证笔录。承保方当年不认可复印件来源,却没有主张印影是现场伪造,只说“补录结论应以令房末页为准”。对方代理人随即要求出示末页原件,庭审记录却写着原件未随证据到庭。法官最后把双方意见一并收进卷宗,没有替任何一边确认真伪。
“这倒能解释它为什么还在。”江野说,“当年没人拿它定案,也没人有理由专门销掉一份没被采信的附件。”
沈墨点开高清图,把复印件下沿往上移。问松外签下面原本还有一块浅灰影,普通预览里几乎与纸底混在一起。档案馆这次按原卷重新扫描,压低亮度以后,方章的边框慢慢显了出来。
章面四边不齐,左侧压住问松外签的末角,中央能辨出“补录核收”四个字。下方是一列较小的姓名,第一字笔画清楚,第二字被复印时吃掉半边。沈墨没有凭轮廓去补,把同期公开文件中三枚补录章调到旁边逐格比较。
第三枚来自玄甲门旧令房的补录登记,章面缺口、字距和左下角那道断线都能对应。那份登记的持章人栏写着厉承岳,落章日期比奉遣乙四期满晚了近三个月。
江野让她先停在“同式章”这一步。复印件上的名字能读到厉承岳,不等于章一定由他亲手压下;持章人、用章人和收卷人,还隔着不同手续。可这枚章至少说明,问松的异议没有只在旧仓里私下传过,它曾经进入补录环节,还被当时有补录权限的人核收。
护士进来换药,见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旧纸,伸手把床背调低了一些。江野没有逞强坐直,只让沈墨把影像原包复制到只读盘,法院下载包另行封存,工作副本再加水印。三份文件各走各的编号,往后谁引用这页,都得连同来源与局限一起引用。
处理完以后,沈墨把正文、外签和方章分别截成三张比对图,又在每张图下保留法院卷页。最下面那张图里,问松的拒绝写得明白,厉承岳的补录章压在其下,两层印影都没有消失。
江野看着那枚方章,问的却是另一件事。
“既然核收过,后来那张追责末页为什么没有这份异议?”
沈墨合上电脑:“得把现存末页的纸,重新查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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