泵房的应急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光线昏黄，把积水照得像一层旧油。
厉承岳从东沟口走进来，裤脚沾着泥，外衣却没乱。他身后那两名执行席停在门边，没有立刻靠近。狭窄的泵房容不下太多人，他们也看得出来，里面的水位、管道和废机组，谁乱动都可能坏事。
“孟老呢？”厉承岳问。
江野站在两台废泵之间，背后是通往玄甲门的过道。“送出去了。”
厉承岳看了一眼半开的钢门，目光落到厉同川身上。厉同川的手还搭在手轮上，指节冻得发白，胸前的登记卡已经不见。
“门是同川开的？”
“井下有人。”厉同川说，“父亲知道。”
厉承岳没有否认，只抬了抬手。门边的执行席便往后退半步，把通道让出来。他盯着儿子看了片刻，声音很平：“工程记录交出来，这件事还有回旋。”
“记录会跟孟老出去。”
“出了这扇门，就有人护得住他们？”
厉同川脸色发白，却没有移开目光：“至少他们会活着出去。”
厉承岳的眼神终于沉下去。他往前迈了一步，泵房里的水纹便像被无形的东西压平。江野肩头一紧，先前在外面留下的肋伤跟着抽疼。他知道这不是气势吓人，是罡气贴着地面铺开，劲还没碰到人，脚下的落点已经被封住了。
“江野让开。”厉承岳说，“拦不住。”
江野没动。
厉承岳不再废话，右掌平推而来。
那一掌看着不快，水面却先凹了一块。江野侧步卸力，肩膀贴着废泵外壳滑开，掌风擦过耳侧，身后的铸铁壳立刻陷下一只清晰掌印。他借壳反震，拳从下路顶向厉承岳肋下。
厉承岳左臂一沉，掌根压住他的拳背。江野只觉得一股劲从手臂直灌肩井，关节像被钢钉钉住，整个人被压回半步，鞋底在水里拖出一道痕。
化劲能转，能卸，能把正面来的力带偏。可对方的罡气不是一条线，它隔着半尺就先压过来，像一层不断收紧的网。江野每次想把劲路引到旁边，网都会跟着收，逼他只能硬接下一段。
厉承岳第二掌接得更快，掌缘斜切江野锁骨。
江野抬肘格挡，骨头一麻，整条手臂几乎失去知觉。他顺势往后撞，废泵底座被撞得发出巨响，锈屑落进领口。厉承岳没有追得很急，只把步子压进来。每一步都踩在江野想换的位置上。
江野的右脚在水下碰到一段断开的螺栓，险些打滑。他没有抬脚去躲，脚掌反而压住那截铁，借着一点高低差把重心沉下来。厉承岳的劲再压到肩上，他便先屈膝，背脊贴近泵壳，像把整个人拆开去接。手臂挨不住便交给肩，肩顶不住便落到腰，最后送进脚下的格栅和水里。
代价也很实在。每卸掉一层，肋下旧伤就像被重新撕开。江野喉头发甜，嘴角淌出的血落进积水，转眼散得没了影。他不能让厉承岳看出呼吸已经乱了，只能把每一次吐息压短，在对方掌势换力的间隙换半口气。
“照夜教的，就是这样退？”
这句话像根针，扎得很准。
照夜旧招讲的是直取中线，抢半步，逼对手在最短的路上失衡。江野以前靠它赢过不少场，后来也吃过亏。此刻若按旧路出拳，厉承岳的罡气正等在中线外，拳还没递到，人就会先被压塌。
厉同川在后面喊：“江野，右边管道！”
江野听见了，也看见右侧那条旧管离墙不过半臂宽。那里窄，转不开身，像是死角。
他偏偏退了进去。
厉承岳眉梢微动，掌势压得更实。江野背脊贴上冰冷管壁，左肋的伤口被挤得发热。他抬臂去接，手肘沉下去，肩膀跟着转，没和那股罡劲顶。他把力压进管壁，任震动顺着锈管往远处跑，脚下踩住格栅缝，腰胯却借水流滑开半寸。
这是他在旧厂房挨过的铁架，在车库里被人堵过的柱子，在雨巷里护着伤员退过的每一步。江野从没把这些当成一套招式，身体却记得该把疼放在哪里，哪里能借，哪里绝不能硬碰。
厉承岳的掌力沿管壁回弹，江野肩头被震得发麻，嘴里泛起血腥味。他没有松开，借那一下回弹把右肩送出去，撞在厉承岳手肘内侧最短的一寸。
厉承岳终于退了半步。
水花炸开，江野也被余劲掀回墙上。他扶住管道，胸口起伏得厉害，管壁内的余震一路传远，像有人沿着整排锈管敲了一遍。化劲还是化劲，眼前这半步只是借管壁和水流拆开了来力；厉承岳连半片衣角都没乱，压在泵房里的那层罡气也没有松。
厉承岳低头看了看手肘，眼里多了点审视。
“你倒是学会把命留给自己。”
“我得把人送出去。”江野喘着气说。
玄甲门那头传来绳索摩擦声。孟老他们应该已经到了维修竖井，厉同川仍守在手轮旁，没有走。江野知道，自己多撑一息，门外的人就多一息余地。
厉承岳忽然转腕，掌心向下。
泵房里剩下的水像被一只手往前推，贴着地面卷来。江野想侧移，脚下格栅却被压得一沉，罡气从水面透上来，锁住他的膝，压力旋即顶上胸口。他双臂交叉在前，整个人仍被推得撞上管壁，后脑嗡的一声。
这一次，厉承岳没有留手。
江野看见对方踏水而来，右掌收在腰侧，劲意沉得让空气都发闷。那一掌若落下，自己身后的管道会断，玄甲门前的过道也会被彻底堵死。
他吸进一口带铁锈味的冷气，脚跟在格栅上轻轻一拧。
左臂的麻、肋下的疼、肩上尚未散尽的震力，连同脚边逆涌的水，全被他一点点往腰背里收。江野没有抬拳去抢中线，只把身体侧开，留出一线能转的缝。
那一线窄得几乎不存在。身后是冰冷的管壁，前面是厉承岳的掌，左侧是仍在泄压的玄甲门。他得在掌力落实前，再借走一点压来的力，哪怕只够活着接完这一合，也要守住门后的路。
厉承岳的掌，已经压到了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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