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放好,最后拿起那本封面上没有字的薄册子,翻开。
卫九用蝇头小楷抄写的豢养法从选种、催生、蜕壳到融妖;
每一步都配了经络图,标注了妖气运转的关窍。
翻到最后一页时,纸茬参差不齐,有明显的撕扯痕迹。
他用塑微诀扫了一遍纸茬断口的纹理,确定是被人从册子上硬扯下来的,时间不会超过三个月。
他把册子合上,靠在竹椅背上,闭上了眼。
他在等陈默把最后一件事汇报完。
陈默坐在井沿上,脸上的腐蚀伤已经结了痂。
他把从溶洞出来后黑衣人上岸的经过说了一遍;
说到黑衣人一掌拍在安寻胸口、安寻硬扛下来只退了三尺的时候,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玄枥站在马厩里,嚼草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
苏长庚睁开眼,没有看陈默,看向窗台。
多来米缩在窗台角落里,两只前爪抱着脑袋,尾巴卷着身子,缩成拳头大的一团。
它从青溪河岸回来之后就一直是这个姿势,花生酥搁在窗台上碰都没碰,上面的糖霜已经潮成了黏糊糊的一层。
苏长庚看着它,语气很平:
“多来米,黑衣人当时要抓的是谁。”
多来米的耳朵抖了一下,没抬头。
借着命契传过来的声音又细又闷,像是把脑袋埋在沙子里面说话:
“……我。”
“他上岸之后第一眼看的不是安寻,是你。
他感应到的生命本源气息不是安寻的,是你身上万灵命契的印记。
安寻挡在你前面,他顺手先打安寻。”
苏长庚的语气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刀背敲在桌上,
“安寻左后腿的筋腱拉伤,嘴角撕裂,胸口挨了一掌,内腑震荡。
你当时在干什么。”
多来米把脑袋埋得更低了,两只前爪从抱脑袋改成了捂耳朵。
“你藏在芦苇丛里,开了倍化。”
苏长庚替它回答了,
“你开了倍化之后没有冲上去,你蹲在那里发抖。
安寻替你挨了一掌两爪,你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多来米的尾巴从窗台边沿垂下来,一动不动。
“你差一点就害死它。”
苏长庚说,
“如果你的隐匿术没有被枯寂隐命术加持,如果安寻没有挡你前面那一掌,你已经碎了。
以你固核境巅峰的修为挨那一掌,碎得会比蚌妖的旧壳还干净。”
多来米终于抬起了头。
它的眼睛红了一圈,两撇胡子贴在脸上,沾了从眼睛里淌出来的湿痕。
“我害怕了,”
它传念的声音劈叉了,像个犯了错的半大孩子,
“老爷,他一上岸我就知道他比我厉害太多。
我的腿不听使唤,我动不了。
我知道安寻在前面挡着,我知道我应该上去,可我的腿不听使唤。”
苏长庚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低头看着缩成一团的多来米。
“你和玄枥、安寻不同。
玄枥是从普通牲口被点化的,安寻是在野地里自己磨出来的,你不一样
——你从一只偷油的老鼠变成精怪,从青溪县跟着我到衡州城;
什么苦都吃过,什么场面都见过。
你以前不是没有胆子,在龙王庙你给我报信差点被蚌精抓住,在县衙后院你给玄枥赶过狗吠。
你不是懦弱,你是安逸得太久了。
空有境界毫无战斗能力。”
多来米把前爪从耳朵上放下来,看着他。
“你修炼比你战斗勤快得多。
固核境巅峰的妖气底子,倍化神通开到极致不比一个通衢境武夫差。
你每天都在吞吐月华,每天都比别人多练一个时辰,你觉得自己在进步。
但你练出来的东西,你没用上。
你把修为当勋章攒着,攒了三年没有拿出来使过。
战斗本能不会等你攒够了再醒过来,它要么在,要么不在。
在的时候生,不在的时候死。
安寻替你挡了这一回,下次呢?
下次你还指望谁来挡?”
多来米没有回答。
它转过头,看着马厩里的玄枥。
玄枥站在马厩里没有看它,只是低着头嚼干草,嚼三下停一下;
喉咙里咕噜一声,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那节奏比平时慢了一拍
——它也在听。
多来米从窗台上站起来,四肢还在微微发抖,但它撑着没有蹲回去。
它走下窗台,沿着墙根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面,仰头看着树上残留的几片枯叶。
月光从枝桠缝里漏下来,洒在它棕褐色的皮毛上,鼻尖上凝出一层薄薄的银色光晕
——月华还在被它一丝一丝地抽过来,这是它三年来每晚必做的事情,已经刻进骨子里了。
但今晚它没有吞下去。
它把凝在鼻尖的那层月华缓缓推开了,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两只前爪。
爪子上的指甲是硬的,太阴炼形诀淬过之后比铁还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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