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主河道,水面豁然开朗,腐木甜涩之气愈浓。
两岸丘陵化作无边沼泽,青灰瘴气贴水漫涌。
老何催他咽下药丸,抛过一顶竹笠:
“撑过这截就是大沧。
不过这沼泽里养着‘沧尸’,多是溺亡者受南疆阴煞侵染而成。
虽只是低阶白骸,见了阳气也要扑上来。
拿竹篙敲碎天灵盖便是。”
话音未落,船头水面“咕嘟”冒出一串细泡。
多来米耳尖倏竖,尾巴僵直:
“底下有东西贴过来了!”
老何叼稳烟杆,抄起竹篙纵身船头。
对准水中黑影当头一记重击。
浊浪炸开,一具乌黑浮肿的尸身被挑出水面
——果然是白骸,皮肉泡得发胀,眼眶内只剩淤泥。
尸身砸回水中,溅了多来米半身腥水。
苏长庚问及凶险程度。
老何将竹篙一顿:“白骸不足惧,这水下沉着几具黑蜕老尸才是祸害。
老子跑了十几年船,全凭运气躲着。
道长,若真撞上了,符咒还得您来撑着。”
多来米甩着毛发嘟囔:
“早知要打水仗,在渡口就该扯张渔网。”
苏长庚道:
“渔网兜不住僵尸。”
多来米反驳:
“兜不住僵尸还兜不住鱼?
好歹有荤腥。”
老何闻言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过了这沼泽,大沧渡口有椰浆芒果糯米饭,比蒸鱼够味。”
多来米耳朵一抖,急问:
“椰浆是啥?”
老何眯眼笑道:
“椰子榨的汁儿,拌饭一绝。”
多来米扭头蹭着苏长庚的脖颈:
“原来椰子不是果子,是饭引子?”
苏长庚屈指弹它脑门:
“到了大沧,一样样给你尝遍。”
老何一篙撑入深水,渔船载着三两笑语,缓缓没入瘴气深处。
渔船在沼泽里穿行半日,瘴气渐薄。
两岸湿沼悄然褪去,换作连绵青山。
河面陡然开阔,水色由沉郁的暗青转为通透的碧绿。
卵石游鱼,直视无碍。
多来米自船舷探出脑袋,鼻尖轻耸。
借命契传念:“这水清亮得像白河镇,总算又能见着底了。”
老何磕了磕烟杆,指向前方:
“出了这沼泽便是大沧地界,前头青苇渡,我只送到那儿。”
靠岸时,天色已染上黄昏。
青苇渡不大,几座竹楼偎在河湾,岸边泊着三五渔船。
空气里浮着淡薄的檀香,混着一股椰浆的甜腻。
苏长庚结清船资,又添了一小锭碎银:“谢何老一路指点水纹。”
老何将银子揣入怀中,咧嘴道:
“指点谈不上,把那套暗礁走法记牢了才是正经。
回程若走水路,往水里插三根芦苇,我便知晓你要过河。”
苏长庚牵着玄枥踏岸。
多来米把舌底压着的防瘴丸“呸”地吐在河滩上,传念抱怨:
“苦煞我也,舌根都麻了!”
随即东张西望。
“老何说的糯米饭呢?
椰浆拌芒果的那种!”
苏长庚道:“先进镇子寻客栈安顿。”
多来米尾巴一翘:
“闻着了!街角那摊子,老婆婆正拿竹筒往锅里倒奶白色的浆子!”
苏长庚瞥它一眼:“一只老鼠排队买饭,不怕被人当妖物拿了?”
多来米满不在乎:“大沧佛修遍地,谁没事管我吃啥?”
苏长庚懒得驳它,径直牵马进了客栈。
苏长庚在客栈房中盘膝入定,双眸一阖,识海中道衍枝干便轻轻摇曳。
他将前世阅毕的《道法会元》在脑海中逐字重温——
天雷、地雷、水雷、火雷、神雷,五行五雷各有所应;
人身五脏亦能自凝本命雷种,内外相合,终至五雷归一之境。
前世翻阅这些典籍,不过是高中时期聊以解闷的消遣。
未曾想竟在此界成了通天大道的根基。
他展开诸法归一玄册的运功路线,将五雷正法的法则碎片一一嵌合——
肝木化苍木天雷,心火作欻火炎雷。
脾土凝厚土地雷,肺金生肃杀神雷。
肾水蕴寒水龙雷。
御墟境的灵气在五脏间周流不息。
塑微诀将每一缕雷息的凝聚处都锁定在方寸之间。
这一番推演,直至天色破晓。
晨光熹微时,苏长庚倏然睁眼。
右掌自袖中探出,五指舒展。
只见指尖五色雷光同燃:
天雷青、地雷黄、水雷玄、火雷赤、神雷金,交织缠斗。
最终在他掌心坍缩成一颗拳头大小的雷球,噼啪作响,电弧乱窜。
多来米从枕边惊得弹起,尾巴瞬间炸成蓬球。
双爪死死扒住床沿,眼珠子瞪得溜圆:
“老爷——你手上那是啥?
五雷齐出,这一砸下去,对面山头怕不得削平半座?”
苏长庚垂眸凝视掌中雷球,雷光在他眼底明灭不定。
他唇角忽地一勾,笑意极淡,却带着几分世事难料的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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