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郊乱葬岗的浊气浓度又涨了。
陆沉舟派去轮值的捕快在岗哨记录上写得很简略:
子时三刻,三具腐尸从浅埋坟冢爬出,往西郊官道方向游荡。
轮值守卒以铁链拦阻,其中一具挣脱铁链扑倒路人,被守卒当场制服。
死者脖颈留下灰蓝指印,和之前所有干尸身上的斑纹同源。
这是京城第一次有人在浊气尸变中直接死于腐尸之手。
不是干尸,不是昏厥,是被活生生掐死的。
消息传进内城时天刚亮。
陆沉舟已经连续好几夜没合眼。
他把轮值记录压在案头,用朱笔在新死者的名字旁边画了一道细深的红线。
然后把六扇门所有不当值的捕快全部调往西郊,封锁乱葬岗外围。
深埋的坟冢重新加固封土,浅埋的一律迁走火化。
火化的命令下得很硬。
京兆尹那边有官员上折子弹劾他越权擅专,陆沉舟没有理会。
他知道火化拦不住浊气,但至少能让腐尸爬不出来。
京城里的恐慌已经从底层蔓延到了中层。
东市和西市的商铺过了午时便早早关门,街上的行人脚步越来越快,彼此不敢对视。
流言在每个角落快速疯狂滋生:
有人说是太子在东宫地窖里设了邪阵。
有人说八皇子后院那池子底下埋了不该埋的东西。
也有人把矛头指向九皇子。
御史台的弹劾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通政司,每一份都写得义正词严证据确凿。
但每一份都拿不出任何实质证据。
朝堂上的互相攻讦已经从暗流变成了明火,六部官员各自站队。
午门外的石狮子脚下每天都有人聚在一起低声交换各自听来的最新揣测。
皇帝已经连续多日没有上早朝了。
御书房里的烛火依旧整夜不灭。
内侍总管每日按时往里面送奏折和参汤,但皇帝批折子的速度越来越慢。
有时候对着同一份折子沉默很久,朱笔悬在半空中迟迟不落。
他处理政务的能力正在被侵蚀
——不是疲倦,不是怠政。
是某种缓慢的东西正在他神魂深处啃噬他的专注力和判断力。
陆沉舟每次进御书房禀报时都会仔细隐蔽地观察皇帝的眼白。
浑浊的暗灰色斑块每次都比上一次扩散得更宽一些。
从眼角往瞳孔方向蔓延的速度慢慢稳稳。
三皇子楚君恪在太庙里跪香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在太庙最深处的旧藏书库里翻到了一卷薄脆古旧的残经。
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辨认不出来。
只有扉页内侧还残留着几个古拙暗红的朱砂小字:西烬浊风。
残经里关于这四个字的记载只有寥寥几行。
写到西烬浊风从域外虚空渗透而来。
所过之处地脉崩裂、生灵异变、死者不得安息,然后便断了。
后面好几页被人撕掉了,断口破旧干净,撕的人手法很利索。
楚君恪把残经合上,手指在封皮上轻慢用力地按了一下。
他不能拿一份残经去朝堂上作证,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手中握着这份残经
——皇长兄和皇次兄的眼线遍布太庙内外,他每次来跪香都有人盯梢。
他把残经塞回书架最深处那排布满灰尘的旧卷宗后面。
站起来整了整袍袖,继续回蒲团上默诵祭文。
九皇子楚君尧没有去太庙。
他每日带着钟岳穿行在京城各处街巷,去更夫家里探视那个躺在床上已经说不出完整句子的老人;
去染布坊看望那三个皮肤上浮现灰蓝纹路的伙计。
他们的纹路已经从手臂蔓延到了胸口,呼吸越来越困难;
去东城门蹲在石板边上记录咸水渗出的时辰和规律。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耐心细致地收集着每一条线索。
楚君尧把这些口供记录带回家中反复比对。
他发现所有受害者在出事前都曾经在同一片区域活动过
——西郊官道与乱葬岗之间的那片荒地。
那片荒地他走过,地面上没有任何异常,但他记得很清楚。
每次走过那片荒地时,脚底传来的触感和别处不同,不是泥土的软硬不同。
是温度不同——那片荒地的地表温度比周围低,低得不明显,但稳定。
鲁铁匠门楣上那柄霜白剑胚散发的阴冷黑气越来越重。
剑胚白天挂在门楣上和普通铁器没什么区别,但一到子时。
剑身便开始往外渗出淡薄冷厉的黑雾。
黑雾不散,只是缓慢地沿着剑身往下淌。
淌到剑尖处凝成一滴浓暗黏稠的墨珠。
悬在那里长久寂静,直到天亮前才自行蒸发。
鲁铁匠每晚收工时都会平静自然地朝那柄剑胚看一眼,然后继续拉风箱。
继续淬火,继续挂新的菜刀在门楣上。
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
只是在某个深夜轻慢用力地用铁锤在门楣下方敲进了一枚粗长老旧的铁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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