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衙偏院在永安城西北角,挨着大理寺后墙,门脸极小。
两扇黑漆木门常年只开一扇。
另一扇被一棵老槐树的树根顶歪了门框,关不严。
门楣上没有匾,只在门框右侧钉了一块巴掌大的铜牌。
上面刻着“暗衙”两个字。
铜牌很旧,字迹模糊,像是几十年前钉上去就再没换过。
陈默的屋子在偏院最深处,紧挨着档案库。
屋子不大,一桌一椅一柜,柜子里码着半柜卷宗。
桌上摊着七八份文书,墨迹有新有旧。
窗户朝东开,天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
光斑正好落在一份摊开的卷宗上,照亮了卷宗上的几行字。
字是陈默自己写的。
蝇头小楷,笔画干净,没有一处涂抹。
“染布坊伙计周,辰时推缸发现左手背浮现灰蓝纹路,状如叶脉,擦之不去。
巳时纹路自行消退,皮表无异。
午后未时复发,纹路延伸至腕。
此系本月第三起类似异事。
备注:染布坊位于西城柳条巷尾,距槐安坊不足百步,距西郊官道三里。”
陈默坐在桌前,右手握笔,左手压着卷宗边缘。
笔停了。
不是写完了——是笔尖离纸面还有半寸,忽然顿住。
墨汁从笔尖聚成一滴,滴在卷宗空白处,洇开一个指甲大的墨点。
他没看墨点。
他抬起了头,望向西郊方向。
窗棂切割出的那一小方天空还是灰蒙蒙的,没什么异常。
但他感觉到了——那阵本源波动。
不是灵气波动,不是武者气血鼓荡,是更深层的东西。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最深处被抽走了一缕。
极细,极轻,如果不是他与本体之间的那层联系,根本不可能感知到。
本体在渡出生命本源。
他放下笔。
笔杆落在笔山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晨风灌进来,带着城里早点铺子的烟火气和隐隐约约的焦糊味。
——那是昨夜西郊大战飘过来的残余气味。
他深吸一口气,闭眼。
分灵与本体的联系很微弱。
不是神识沟通,不是言语传递,更像是一种共鸣。
本体在西郊做什么,他只能感知到一个模糊的方向。
此刻那个方向传来一阵极淡的空乏感,紧接着是一股温热的回流。
——那是本体在借裂隙魔气补足损耗。
陈默睁开眼。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
远处隐约传来钟声。
早朝结束了。
他关上窗,回到桌前坐下。
滴在卷宗上的墨点已经半干了,边缘洇出极细的墨丝。
他用裁纸刀将那片墨迹裁掉,重新誊写了被染污的那行字。
字迹一模一样,看不出补写的痕迹。
然后他翻开另一份卷宗。
这份卷宗是昨夜新送上来的。
纸张还带着夜间的潮气,墨迹有被水渍晕开的痕迹。
不是雨——是露水。
送卷宗的人显然是连夜赶路。
卷宗在怀里揣了一夜,被体温捂热的露水把纸角洇湿了。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住户王,亥时起夜发现院中水井井水逆流。
水面低于井口三尺却自行上涨,溢过井沿后倒流回井。
持续一炷香。
井水无异味,家中牲畜饮水后无异常。”
“平安坊更夫吴,子时巡街发现槐安坊老槐树逆向落叶。
时值夏末,槐叶青青,无故脱落,落地即枯。
落叶堆中夹杂数片尚未展开的嫩叶。
此槐树龄约百年,根系深广,树冠覆盖半条巷。”
“柳条巷口铁匠铺,丑时炉火自行熄灭后复燃。
火焰向下燃烧,烧穿炉底青砖三层。
铁匠称炉底青砖已铺设二十年,从未更换。”
陈默看得很慢。
每看完一条,就用朱笔在卷宗边缘标一个圈。
圈很小,位置统一,刚好压在每条记录的时间后面。
做完标注,他将卷宗摊平,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永安城坊图。
图纸是羊皮纸的,折痕很深,展开后有几处磨得透光。
他用食指按住西城柳条巷的位置,另一只手翻看卷宗。
染布坊——柳条巷尾。
水井逆流——柳条巷东侧第二户。
槐树逆向落叶——槐安坊正街,距柳条巷不足百步。
铁匠铺炉火倒燃——柳条巷口。
四起异常,全部集中在柳条巷及周边。
他的食指在坊图上沿着柳条巷的走向缓缓移动。
巷子不长,南北走向,南接槐安坊,北通西城集市。
巷子北口外三里,就是西郊官道。
从官道出城,再往西。
就是西郊高地——那道淡紫色裂隙所在的位置。
他将坊图上的距离折合了一下。
柳条巷北口到西郊裂隙,直线距离不到五里。
他把坊图叠好,放回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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