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钧熹的腰弯下去的时候,厢房里五个人同时动了。
韩静山离得最近,一步跨到楚钧熹面前。
左手托住他的小臂,没让他再往下弯。
他右手还蜷着伸不直,但左手稳得很,托在楚钧熹肘弯下方三寸。
力道不重,却也不容拒绝。
“陛下。”
韩静山的声音不高,但两个字里夹着一层极淡的责备。
——不是臣子对君王的责备,是长辈对小辈的。
“你是皇帝。
皇帝的腰不能弯。”
楚钧熹没有强行往下压。
他直起腰,看着韩静山,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被韩静山一个眼神按住了。
周婆苓撑着圈椅扶手站起来。
她的膝盖不太好,站得慢,但站起来之后腰背打得很直。
她没去扶楚钧熹,只是把两只缠满绷带的手交叠按在腹前,微微屈膝还了一礼。
不是臣子对君王的跪拜,是老人对晚辈的回应
——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
“陛下这礼,老身受不起。”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楚钧熹。
“老身布阵六十年,守的是大楚的疆土,不是哪个人的江山。
陛下今日独自来别院,不带侍卫,不摆銮驾,这份心意老身领了。
礼就不必了。”
马临峰站起来,抱拳。
双掌绷带在抱拳时绷得很紧,掌心血口的疤痕被扯得微微发痒,他面不改色。
他不善言辞,抱拳的姿势就是他的话。
拳抱得端正,停顿的时间比平时多了两息。
——那是给皇帝的格外尊重。
吕樵从门槛上站起来,吊着右臂,左手在胸前随意一抱,咧嘴笑了一下。
“陛下,臣是个粗人。
不会说话。”
他把左手放下。
“陛下能来,臣心里热乎。
礼就算了
——臣这条右臂还没好利索,还不了礼,陛下也别让臣为难。”
温砚秋最后一个站起来。
他没说话,只是抱拳躬身,腰弯得比任何时候都低。
一个以剑意为母语的人,表达谢意的方式不是说话,是动作。
他直起腰之后,右手食指又在膝盖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那是他确认一件事已经了结的惯常动作。
楚钧熹站直之后,目光在五人脸上停了一息。
然后转头,看向苏长庚。
苏长庚站在客位,从楚钧熹进门到现在一直站着。
他没有上前搀扶,也没有跟着还礼。
他的身份不是大楚子民,不是朝堂臣子,是一个路过的云游道士。
皇帝躬身谢五玄,他一个外人,不便插手。
但楚钧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还是微微欠了欠身,算是回应。
“赤精子道长。”
楚钧熹开口。
“请坐。”
苏长庚欠身回礼,重新落座。
楚钧熹坐回那把空椅子上,双手搭着扶手。
目光从苏长庚的青衫扫到白发,又扫回他的脸。
那张脸很老了,皱纹深刻,但眼睛里没有浑浊。
“朕在宫中读了六扇门的呈报。
西郊裂隙是道长钉死的。
城内暗脉是道长定位的。
五位的道基暗疾,是道长稳住的。”
他顿了顿。
“做了这些事的人,朕想见见。”
苏长庚没有谦虚,也没有推辞。
他只是把双手从膝上抬起,交叠放在桌上,然后说了四个字。
“适逢其会。”
楚钧熹看着他,没有追问这句话的意思。
适逢其会是巧合,但天底下没有那么多巧合。
一个云游道士,恰好出现在西郊裂隙最危险的时刻。
恰好拥有一套能钉死虚空裂隙的法则。
恰好能反哺五位玄丹的生命本源。
——这不是巧合,这是来历。
但楚钧熹没有问。
他换了个方式。
“道长修行多少年了。”
苏长庚沉默了一息。
“记不太清了。
山中无岁月。”
“道长修行的路子,似乎不在东玄洲任何一脉之中。
朕虽修武道,但宫里供奉的法修剑修不少。
朕从小耳濡目染,对天下修行流派也算略知一二。
道长的法则
——朕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见过。”
苏长庚端起桌上那只空茶碗,在手里转了一圈,放回去。
“贫道的师门不在东玄洲。
师门避世已久,门中典籍不传于世,陛下未曾听闻,是常理。”
“师门在何处。”
“一处小界。
与东玄洲相隔遥远,寻常修士终其一生也走不到。”
楚钧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一个来历不明的老道,不肯报师门,不肯说修为,不肯讲修行路数。
——但他做的事,全是对大楚有利的。
锁裂隙、封暗脉、救五玄,每一桩都落在实处。
那就够了。
楚钧熹转而谈起天下修行格局。
“东玄洲四朝,武道在大楚,文道在大雍,佛道在大沧,图腾在大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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