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继续上行。
过了正午,太阳被雾气压得发白,照不穿那层灰。
路越来越难走,拉车的骡子开始打响鼻,蹄子陷进泥里,得有人从旁扶着车辕才拖得动。
两个镖局的趟子手脸色发白,不停用袖子擦脸。
江桥让石柱到队尾去,压住最后那辆粮车。
他自己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镖旗。
旗子被雾气打得潮湿,软塌塌垂着,再没有出发时那股啪啪的劲儿。
路转了个大弯,黑水河再次露出来。
这一回连石柱也看得清楚了
——河边的柳树成片枯死,枝条干瘦如柴。
地上落满细碎的枯叶,黑乎乎的,踩上去发脆。
河面浮着一层油亮的光,不是水光,是雾里渗出来的东西,幽幽地贴着水面流淌。
江桥回头看那个赶头车的趟子手。
那趟子手四十来岁,是镖局的老人,脸上的褶子被雾气浸得发黑。
他朝江桥轻轻点头。
什么都没说,但都明白。
不能再靠水走了。
江桥挥了下手,车队离开官道,往西南面的林子里扎。
走了一个多时辰,河看不见了,可那股雾还跟着,透过树缝慢慢渗进来,像蛇。
路过风口坪时,日头已经西斜。
石柱本来还抱着防人的心。
黑水帮那些灰衫人上回在桥头收过路费,这地方正好是他们的活动地界。
可走近一看,草棚空了,地上散着几个裂了口的酒碗,几个烟头,两只破草鞋。
火堆早灭了,灶里积着发黑的雨水。
两个喽啰从林子里探出头,灰扑扑的,瘦得脸颊凹陷。
他们看见镖车,只是缩了缩脖子,又钻回林子里,根本不来搭话。
石柱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皱眉:“他们怎么不抢了?”
江桥步子没停,只丢下一句:“黑水帮不敢在河边待了。
陈七肯定比我们更早知道上游出了大东西。”
石柱咽了口唾沫,扭头看了看河的方向。
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吹得树叶哗啦啦响,那股腥苦气又翻上来了。
他没再接话,拳头攥着短棍,指节发白。
入夜,队伍在离河很远的林子里扎营。
他们没点大火,只拢了一堆小炭,把锅架在石头旁煮了点热水。
江桥让三个人一班轮守,两人面河,一人看后路。
石柱值头班,抱着短棍坐在一截倒木上,眼睛一刻没离河水方向。
江桥靠在树下,没有睡。
他闭着眼,神识在体内极窄的经脉里缓缓爬行,把自己的呼吸压得极轻。
周围安静得过分。
没有虫鸣,没有夜鸟,连风都慢慢止了。
雾从林外漫进来,贴着地面,从脚踝往上绕。
就在这种寂静里,他听见了。
很沉很闷的一声,从河流方向传来。
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深处滚了一下,又像整条河都在往下压。
那声音不刺耳,反而很浑,从脚底一路震到后颈。
炭火跳了一下,火星子被震得四散。
沉睡的人全醒了。
石柱已经从倒木上滑下,半蹲着,像一头被惊动的兽。
江桥举起手,示意众人别动。
他盯着河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看不见。
雾气在漆黑的林外翻涌,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水面上搅。
忽然,灰雾猛地上涨,朝着下游方向冲去,冲了十几丈。
又像撞上了什么硬壁,硬生生折回来,荡开一层层雾气。
林子里所有人都站住了。
那声闷响又起了一次,更深,更长。江桥终于确认了。
那雾里没有风,也没有浪,却有水压从河底一路鼓荡,把雾推到极致又压回去。
老龟在河心死抵。
两只妖在夜里隔空对峙。
不见其形,只闻其声。
灰雾被冲得一阵一阵,朝下游扑,又扑不过去。
那股无形的力量像一道门,从河心横切而下,把上游的浊气牢牢堵在黑水渡口之下。
过了很久,那声音才慢慢散了。
雾还在,但不再翻涌,只是贴着地面缓缓流动。
江桥浑身是汗,鬓角沾着水汽。
他看着河的方向,久久没动。
石柱的声音有点发紧:“那老龟……每晚都在扛这东西?”
江桥没马上答。
他又听了一会儿,确认那声息彻底消失,才开口,声音很轻:“它不是恶妖。
它在守河。
上游那只,才是真凶。”
石柱不说话了。
众人都沉默了。
林子里重新静下来,只有远处的黑水河还在流。
水声像从地底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重。
——
接下来两日,他们绕大路走,离河越来越远。
可灰雾还是跟着,像一层薄翳。
直到第三日正午,路到了尽头。
苍岩渡就在前方。
渡口外拦着一道新设的木栅,横跨官道,几名青衫文修站在栅后。
他们腰悬玉笔,手里提着几串铜铃,沿路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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