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水。
可谁都知道,那东西就在下面。
江桥把短棍从背上取下来,横在膝上。
手很稳。
他偏头对石柱说:“别抢,别乱。
等它靠近了,听我口令。”
石柱没回话,只是往掌心里吐了口唾沫,又重新握紧短棍。
雾越来越厚。
河水在脚下轻轻拍着,像在舔石头。
所有人都伏在暗处,连气都只敢出半口。
整片河湾像死了一样安静。
只有灰雾在动,一波一波,从上游压下来。
滩头雾更浓了。
天光只剩一抹,从西边山脊上漏下来,照在河面,灰蒙蒙一片,像块发霉的旧布。
忽然,高地方向亮起一道青白的光。
江桥没回头,但他知道那是什么。衡文书院的文修动手了。
先是一声极轻的吟诵,被风送下来,断断续续,像有人站在高处读书。
接着是墨香。
那股墨味穿透灰雾,清苦、冷冽,和河上的腥气撞在一起,分外清楚。
一道墨迹从高空落下,不是泼,是游。
像条细长黑蛇,贴着河面疾走,所过之处,灰雾被压得往下塌。
墨线绕河三匝,落处水波不兴。
紧跟着第二道、第三道墨痕落下,横竖交错,像在河面盖了一张大网。
每一道墨痕入水,河水就黑一分,水面像结了层看不见的薄壳。
乱石滩外的河水忽然不流了。
不是冻住,是压住了。
水还在底下,但水面死寂,连波纹都起不来。
玄鱣被锁在河心了。
江桥能感觉到那股压力。
不是冲他来的,可整片河面都绷得像张满弓。
河底深处有东西在翻,一下,两下,像山在咳嗽。
墨网往下陷了半尺,又弹回来。
河心突然暴起一蓬水柱,灰黑的水炸上半天,玄鱣动了。
它被激怒了。
水面裂开,那道墨黑色的脊背猛地拱出,比在支流见时更粗更厚,鳞片边缘泛着暗青。
它没往上冲,而是横冲,直直朝着乱石滩来。
河面被顶开一道白沟,浊浪分到两侧,像犁出的土沟。
墨网被撞得啪啪断裂,墨痕一条条崩碎,化成青烟散在雾里。
滩头的水线猛地抬起来,一丈高,再落,再抬。
水浪扑上岸,像整条河被抄底掀起,劈头盖脸砸下来。
“退!”江桥吼了一声。
八条人影同时从石后弹起,朝坡上撤。
可浪来得太快。
第一道浪拍到滩上时,两个兄弟没跑及,被水从侧面扫中。
整个人飞起来,摔在乱石上,口里喷出血。
石柱也被浪尾扫到,单膝跪地,短棍在石上一磕,硬撑住了。
滩头彻底被水吞了。
那些半人高的黑石,在浊浪里像小石子一样翻动,撞得砰砰响。
江桥连退数步,眼前全是水雾和灰沫,耳边除了浪声,什么也听不见。
河心处,玄鱣还在冲。
它不上岸。
它用尾。
尾巴从水面下甩出来,横扫半圈,把岸边一排乱石拍得粉碎。
浪一波接一波,往滩上压。
八个武夫像被浪赶着往坡上滚,浑身上下全是泥水。
有人的刀掉了,有人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手脚并用往上爬。
文修在高空吟声大作,数道墨光往下扫,想替他们分担。
可那些墨光只打到水面上,像用鞭子去抽一条发了狂的巨蟒。
玄鱣往水里一沉,墨光全落在空处。
浪又起。
滩头的防线已经被打得没了形。
江桥半跪在坡沿,虎口裂了,血顺着短棍往下淌。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八个人全得死在这。
书院的人挡不住它。墨法锁水,锁不住一头拼了命要冲岸的妖。
玄鱣又冲了。
这一次,它半截身子压上滩头,水浪把整片滩都推平了。
几个人被气浪掀得离地,又重重跌下,有两人当场吐血,脸色白得吓人。
江桥也被浪气顶得眼前发黑。
可就在这一片水雾里,他反而看清了。
那东西的尾鳍在水里一搅,身子半横,似要借着水势直接滚上滩来。
若让它上了岸,谁都活不了。
他不再硬顶。
他闭上眼。
丹田深处,那枚从镇武门烙下的从属罡印忽然滚烫。
不是他一个人的。
他听见身后七个人的呼吸,隔着浪声,竟然整齐起来。
不是他耳朵灵,是那枚罡印在动。
八条命,八份气血,八副武骨,从前就是靠同一套令契罡经训出来的。
此刻他心念一动,那印就醒了。
石柱也醒了。
他抬起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喝。
像被同一条线扯着,其余六个人几乎是同一瞬直起了腰。
“结阵。”江桥喊。
嗓子破了,尾音被水声吞了一半,可那七个人都听见了。
也明白了。
八道气血同时炸开。
不是各自为战,是顺着丹田里的罡印,全往江桥身上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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