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赵念安把那纸通行令递到了楚君尧手里。
令纸不大,折了三折,上头墨迹已干。
楚君尧展开看了两遍,又照原样折好,收进袖中。
两人坐在监军帐里,案上摊着一幅北境旧图,油灯压着一角。
钟岳守在外头,风把帐布吹得一下下撞在木柱上。
“流沙营是什么地方。”楚君尧先开口。
赵念安道:“西线最远的一处流人营。
严控重区,四面都是沙碛。
进营三道卡,到了正门还要搜身,所有带入的东西都要开箱查验。”
他顿了一下,“你那几箱石蜜,整箱带进去,太扎眼。
守校不拦你,那些兵丁也会报上去,到时候说不清。”
楚君尧点头。
他早想过这层。
一个监军,初来北境,忽然往最远的流人营跑。
还带着几口封好的箱子,怎么解释都容易被人拿去做文章。
可东西既然带来了,便不能全丢在半路。
“对外就说,石蜜是给流人营里体弱冻伤的犯人补身子用的。”
他说,“流沙营苦寒,这事合情合理。
分给众人,人人有份。
留下一小份给八哥,夹在寻常物件里。
不私藏,不密交。”
赵念安琢磨了一下,道:“这说法站得住。
但不能到了营里才说。
得提前传话过去,让守校知道监军带糖进去是当众分发。
否则临时改口,更让人起疑。”
“守校那边,你去打点。”
楚君尧道,“我不便露痕迹,只走明面。”
赵念安嗯了一声:“我让人先跑一趟。
就说监军查营,顺带犒赏流人,带的是石蜜。
盘查照旧,公事公办。”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不留手令,传口信。”
楚君尧看了他一眼:“你办事倒挺细。”
赵念安没接这茬,只把案上的旧图卷起来,拿绳扎好。
油灯光晃了一下,在两人脸上投下大块暗影。
“到了营里,会面要在人前。”
赵念安说,“劳作空地,四周有人,你们只说几句。
不能避人,也不可密谈。
你是监军,他是流人。
该是什么样就什么样。”
楚君尧笑了一下,有点苦:“他从前是我八哥。
如今连多站一会儿,都得看人脸色。”
赵念安不说话了。
风更大了,像要把整座帐子掀起来。
他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帘往外看了一眼。
外头沙尘漫地,前营的火把都只剩下昏黄的一团。
他背对着楚君尧道:“北境这地方,活着比什么都强。
你能把糖送进去,已是旁人做不到的事了。”
说完,他弯腰出了帐。
脚步声很快被风沙吞掉。
楚君尧独自在帐中坐了一会儿。
他从行囊里抽出五口木箱,拿短刀挑开其中一口的封泥。
甜味极淡,被灯油味一冲,几乎闻不见。
他合上箱盖,又慢慢把封泥重新按紧。
明日去流沙营。
他得去见一个被所有人忘掉的人。
风沙里,天还黑着。
第二日清早,楚君尧从营中出发。
钟岳赶车,楚君尧坐在车尾。
五口木箱重新捆扎过,用粗麻绳勒得死紧,盖在油布下。
赵念安带了一队人,跟在车后。
这队人不多,十八骑,做的是巡哨打扮,不紧不慢地贴着西线走。
他们不走大路,只沿着旧烽燧和枯河床推进。
每隔一段路便停下来,像模像样地查看哨位、记录地形。
风从西边吹来,把沙子一层层刮过路面,像在给整片戈壁梳头。
天黄得发灰,日头在沙尘里只剩一个白点,分不清时辰。
越往西走,越静。
没有鸟,没有狼,连蜥蜴都不见。
偶尔一棵枯死的胡杨横在路边,枝条白得像骨。
车马经过,带起的沙尘落回去,四周又恢复死寂。
楚君尧有时掀开车帘,看见的只有望不到头的沙碛和远处几座半塌的烽燧。
钟岳不说话。
他一向话少。
车轴吱呀吱呀地响,像这路上唯一活着的声音。
流沙营外围有一道土墙,不高,被风沙打出了许多豁口。
墙外有拒马和几个哨卫。
楚君尧的车队刚到哨口,守军便围了上来。
赵念安亮出通行令,守军查验许久,又掀开车上油布。
将木箱一只只搬下来,开箱翻检。
钟岳在一旁站着,手没离刀。
楚君尧下了车,站得靠前。
“都是石蜜。”
他说,“给流人营里体弱冻伤的人用。
当众分发,你们可以验。”
守军校尉拿起一块石蜜,掰下一角,又放下,回头看了看赵念安。
赵念安点头。
守军校尉挥挥手,让放行。
车马重新装好,缓缓驶入营门。
流沙营很大,比楚君尧想得更大。
没有像样的屋舍,多是些半埋在地下的矮土房和用破布、草席搭起来的窝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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