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的春天总是来得悄无声息。
当校园里第一抹嫩绿爬上柳梢时,大二下学期的课程已经悄然过半。
苏诚走在通往物理系教学楼的林荫道上,手里拎着两份刚从食堂买好的早餐。
初春的风还带着些许凉意,拂过面颊时让人神清气爽。
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第一节课还有十五分钟。
他脚步不紧不慢,神情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
这种松弛并非因为生活的重担减轻了。
恰恰相反,在经历了上个学期那场足以颠覆认知的“摊牌”后,他的生活节奏其实变得更加紧密且诡异。
在苏诚的感知里,他现在的状态可以用五个字来形容:可控的失控。
表面上看,他依然是那个京华大学里表现优异但不过分张扬的物理系学生。
他会为了期末考试的绩点去图书馆占座。
会和室友王磊他们讨论食堂哪道菜又缩水了。
也会在周五的下午和唐映雪一起去校外的书店消磨时光。
这些琐碎而真实的日常,构成了他生活的“可控”部分。
然而,在这层平静的湖水之下,一套完全不符合常理的逻辑正在疯狂运行。
他那部黑色的专用手机现在每周都会准时震动。
方某人会以一种近乎老友叙旧的口吻,与他同步一些国家层面的技术进度。
苏诚不再像最初那样战战兢兢。
他开始学会利用这种“被透视”的地位,在报备的间隙为自己争取更多的私人空间。
而那本锁在铁盒里的日记本,也不再是被他视为洪水猛兽的诅咒。
苏诚开始尝试“自然”地使用它。
不再是带着某种宏大的使命感去书写,而是将其作为大脑高维直觉的延伸。
有时候,他只是在上面记录一些关于物理模型的随笔,或者对某种算法的优化设想。
他知道方某人那边在看,他也知道那些文字会变成现实世界的科技洪流。
但他已经学会了在这种“失控”的产出中,寻找一种心理上的平衡。
最让他感到意外的,是与唐映雪之间的关系。
自从那天雪夜的谈话后,两人之间达成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唐映雪依然是那个清冷而聪慧的学姐,但在苏诚面前,她卸下了所有的试探。
她知道苏诚周围布满了眼睛,所以她从不打听那些敏感的细节。
苏诚也知道她看穿了一切,所以他在她面前表现得越来越真实。
这种学业、秘密同步、日记产出与私人情感四者交织的状态,竟然在苏诚的刻意引导下,达成了一种奇迹般的平衡。
互不干扰,却又深度绑定。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苏诚的思绪。
唐映雪不知何时已经等在了教学楼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长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显得干练而柔和。
苏诚笑了笑,将手里的一份早餐递过去。
“在想这种‘可控的失控’状态能维持多久。”
唐映雪接过豆浆,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眼神里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通达。
“只要你还没觉得累,这种平衡就能一直晃悠下去。”
“物理学上不是说了吗?动态平衡才是最稳定的。”
苏诚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进教室,唐映雪去上她的专业课,苏诚则走向了三楼的大阶梯教室。
这节课是《固体物理》,任课的是物理系一位资历极深的老教授,姓陈。
陈教授平时讲课极富激情,但今天他的神色却显得有些沉重。
课程进行到一半,陈教授停下了手中的粉笔,转过身看着台下黑压压的学生,沉默了片刻。
“同学们,在讲今天的晶格动力学之前,我想先给你们看一个东西。”
他在黑板的一角,用有些颤抖的手写下了一组极其复杂的非线性张量公式。
公式中间有几处断裂,用红色的粉笔画了圈。
“这是一个困扰了材料物理界很多年的材料疲劳微观断裂模型。”
陈教授敲了敲黑板,声音沙哑。
“目前国际上最好的实验室,也只能模拟到纳米级的初期裂纹演变。”
“但对于临界点的能量耗散机制,始终找不到一个好的解析解。”
“这个问题解决不了,我们新一代的深空探测器外壳材料就永远无法突破寿命瓶颈。”
他环视了一圈台下陷入沉思的学生,苦笑了一声。
“这个问题目前在学界没有好的解法,我写在这里。”
“大家如果有兴趣,可以把它当成一个长期的课题去研究。”
“哪怕只是推导出一个近似的修正项,也足够你们拿一个国家级的学术奖项了。”
教室内响起了一阵细微的议论声。
不少学生拿出笔记本开始摘录这组公式。
但更多的人在看清公式的复杂度后,露出了无奈的神情。
苏诚坐在后排的角落里,盯着黑板上的那组公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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