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大学的校园里,步履匆匆的学生们都缩进了厚厚的羽绒服里。
而在这两周的时间里,苏诚几乎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
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社交,甚至连陆院士实验室的日常研讨也请了假。
在室友们眼中,苏诚进入了一种近乎于“修仙”的状态。
每天除了吃饭和必要的洗漱,他几乎一直坐在那张窄窄的书桌前。
桌上没有打开那个生锈的铁盒。
他面前摆放着的,是一个在校内超市随手买来的、最普通的黑色硬皮笔记本。
这两周,是苏诚这两年来最疲惫、也最清醒的十四天。
……
从波士顿回来后的那个夜晚起,苏诚就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尝试脱离日记本的“自动补全”机制,亲手把Navier-Stokes方程的存在性与光滑性证明写出来。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悖论。
毕竟,他那被改造过的大脑本身就是日记本的产物。
但苏诚很清楚其中的区别。
以往,他只需要在日记本上写下一个方向,日记本就会像一台全知全能的打印机,直接把最终的逻辑切面映射进他的意识。
他虽然能看懂,但那种感觉更像是“接收”,而不是“创造”。
而这一次,他选择了一条最笨的路。
他强迫自己不去触碰日记本,而是利用这两年来大脑中积攒的那些高维逻辑碎片,像搭建积木一样,从最基础的偏微分方程定义开始,一步一个脚印地往上爬。
第一周,他几乎耗尽了整整三包A4草稿纸。
他在纸上疯狂地演算着流体动能耗散的非线性项。
每当遇到逻辑上的断层,他不再去祈求某种“神启”。
而是强迫自己停下来,回溯之前的每一个步骤,去寻找那个能让流形曲率收敛的必然路径。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习惯了开飞机的飞行员,突然被要求徒步跨越荒原。
他会迷路。
会感到肌肉酸痛。
会因为一个微小的参数计算错误而推倒重来整整三页的推导。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苏诚发现,那种原本属于日记本的、冰冷的高维逻辑,正在一点点转化为他自己的直觉。
他不再仅仅是看见了“终点”。
他开始看清了通往终点的每一寸土地,每一颗石子,以及每一处可能塌陷的泥沼。
……
第二周的周五深夜。
402宿舍里,王磊和刘宇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苏诚坐在灯下,手中的黑色水性笔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落下了最后一个字符。
那是一个关于“全局平滑性”的最终判定符号。
当最后一笔完成的刹那,苏诚没有感觉到预想中的狂喜。
反而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灵。
他放下笔,整个人瘫靠在椅背上。
他的右手因为高强度的书写而微微发抖,指尖由于长时间握笔,被勒出了一道深红色的印记。
他看着面前这个写得满满当当的黑色笔记本。
整整一百二十页。
从非阿贝尔统计的引入,到虚数时间轴上的相位补偿,再到最后那个足以终结两百年争议的收敛判据。
每一行公式。
每一个推导步骤。
每一处为了防止逻辑跳跃而特意加上的文字说明。
都是他亲手写下的。
他没有借助日记本的任何一次“自动补全”。
他甚至能感觉到,这个证明过程里带有一种属于他苏诚个人的、略显干涩却极其坚韧的叙事风格。
这不再是一份“神谕”。
这是一份真正的、属于人类文明的学术成果。
苏诚站起身,走到水房,用冷水狠狠地洗了一把脸。
回到座位后,他强忍着困意,从头到尾将这一百二十页的内容重新检查了一遍。
在这一遍检查中,他极其严谨地修改了三处表述。
第一处是关于能量耗散率的微观定义,他觉得之前的表述略显生涩,容易让审稿人产生误解。
第二处是一个张量转换的边界条件,他补上了一个更严密的逻辑补丁。
第三处则是关于拓扑闭环的稳定性说明,他增加了一段关于物理现实映射的类比。
改完这三处,苏诚合上本子。
他确认,这套证明在现有的数学逻辑体系内,已经没有任何漏洞。
它完美得像是一件艺术品。
……
第二天上午。
苏诚没有去图书馆,也没有去陆院士的办公室。
他在校门口叫了一辆网约车。
当然,司机依然是方某人安排的“熟面孔”。
车子在一处安静的公园门口停下。
苏诚走进公园深处的一间茶室,方某人已经坐在那里了。
茶几上摆着一壶刚泡好的普洱,热气氤氲。
方某人看着苏诚,眼神中透着一种观察者的敏锐。
他发现,仅仅两周没见,苏诚身上的那种气质又发生了变化。
如果说以前的苏诚像是一把被藏在剑匣里的名锋,偶尔会溢出一丝令人胆寒的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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