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号男生宿舍楼内,暖气管道发出的细微循环声在走廊里回荡。
苏诚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圈缩得极小,仅仅照亮了面前那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
这是他从波士顿回来后买的第三个本子,也是最厚的一个。
距离陆院士说他“看见终点”那天,又过去了整整十一天。
这十一天里,苏诚几乎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非必要联系。
他像是一个把自己关进深山修行的苦行僧,脑子里除了流体动能耗散率、非线性项的拓扑收敛以及索伯列夫空间的嵌入逻辑,再也容不下任何东西。
他经历过三次推倒重来,经历过在凌晨四点对着一张算错了一个常数的草稿纸发呆,也经历过在食堂吃饭时因为突然想通了一个映射关系而差点打翻餐盘。
而现在,一切都走到了尽头。
苏诚手中的黑色水性笔发出了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他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的最下方,画下了一个代表“证明完毕”的实心方块。
收笔。
合上笔帽。
清脆的“咔哒”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
凌晨两点。
王磊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发出了极其规律的呼噜声;刘宇睡得有些沉,偶尔在梦里嘟囔一句关于游戏术语的梦话;陈晓峰的床帘拉得严严实实,里面透不出一丝光亮。
苏诚没有立刻起身。
他感觉到一种极其奇异的虚脱感,仿佛全身的骨髓都被刚才那最后几个公式抽干了,但与之相对的,是精神上一种近乎透明的清爽。
他重新翻开了笔记本。
从第一页开始,他极其缓慢地、一字一笔地往后翻阅。
这是他这两周来亲手修出来的路。
每一处逻辑的转折,每一段关于奇异点的规避,每一行为了让后人能看懂而特意加上的文字注释,他都看得极其仔细。
在翻阅的过程中,他停下来两次。
第一处是关于“压力项的全局正则性”描述,他觉得之前的用词稍微有些生涩,可能会让审稿人产生不必要的误解。
于是他拿起笔,极其慎重地涂掉,换了一个更准确的数学词汇。
第二处是一个拓扑变换的边界说明,他发现自己之前的表述略显跳跃,虽然逻辑是对的,但不够“温柔”。
他耐心地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将那个跨度极大的逻辑缝隙用最基础的分析语言填平。
整整一百八十页。
苏诚花了一个小时,将这本承载了两百年幽灵的证明过程重新走了一遍。
当他再次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个实心方块时,他终于确定了。
每一步都是他真正理解的。
每一个关键的跳跃都有完整的说明。
这不再是一份依靠“高维直觉”强行拼凑出来的神谕,而是一份由一个二十岁人类的大脑,在真理的荒原上步步为营、寸土必争地打下来的疆域。
苏诚合上本子,将其轻轻放在桌面上。
他顺手关掉了台灯。
宿舍瞬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苏诚没有立刻躺下,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椅子上,隐没在黑暗的阴影里。
窗外,燕京的夜空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紫黑色,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斜斜的光影。
他的脑子里并没有出现那种想象中的、足以让他热泪盈眶的宏大感受。
没有“我改变了世界”的狂妄,也没有“我终于成了伟人”的兴奋。
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定了。
就像是一块在空中悬浮了很久的巨石,终于穿透了重重迷雾,稳稳地砸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那是一种极度的、甚至是有些乏味的平静。
他知道,这并不是终点。
N-S方程的解决,只是开启了流体控制的一扇大门。门后面,关于超高音速飞行的现实应用、关于气象预测的重塑、关于微观生物流体的干预,还有极其漫长、极其艰难的路要走。
但对于苏诚个人而言,这一段最孤独、最纯粹的逻辑长征,已经收束了。
他完成了对自己的交代。
苏诚伸出手,摸到了放在桌角的那部常用的智能手机。
屏幕的冷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调低了亮度。
他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现在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苏诚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停留了片刻,他没有写长篇大论,也没有分享此刻的复杂心情。
他只发了一句话,三个字:
“走完了。”
点击发送。
看着那个绿色的气泡跳上屏幕,苏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本以为唐映雪已经睡了,这条消息会在明天早晨,随着燕京的阳光一起被她看到。
然而,仅仅过了三分钟。
屏幕再次亮起。
唐映雪的回复跳了出来,简短、有力,透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默契。
“走完了就睡觉,明天告诉我。”
苏诚盯着屏幕,嘴角露出一抹极其温柔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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