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诚坐在宿舍的书桌前,面前摊开着那个蓝色的普通笔记本。
本子的那一页,记录着他发给方某人的关于室温超导影响评估的日期。
他在等。
这一等,就是整整五天。
在苏诚自首以来的两年多时间里,这是他等待反馈最长的一次。
以往无论是光刻机、核聚变,还是那惊世骇俗的量子计算方案,上面的回复最快不过几小时,最慢也就一两天。
但这一次,关于“室温超导”的五页评估报告发出去后,那部黑色的专用手机就像是彻底陷入了沉睡。
没有任何震动,没有任何信号。
这种绝对的静默,反而让苏诚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知道,那五页纸不是简单的技术文档,而是一份关于“文明转折”的社会学预演。
上面那些执棋者们,此刻面对的不再是公式和参数,而是整个国家乃至全球秩序的推倒重来。
这五天里,苏诚照常上课。
他在《电动力学》的课堂上听着教授讲解陈旧的传导理论,眼神却穿透了黑板,看向了那个电阻归零后的纯净世界。
他在食堂和王磊他们抢着最后一勺红烧肉,听着舍友抱怨最近的物价又涨了几毛钱。
心里却在计算着能源成本归零后,这些琐碎的烦恼将如何烟消云散。
他甚至在傍晚陪唐映雪走过未名湖畔时,会不自觉地盯着那些纵横交错的电线杆发呆。
“你在想那件事?”
唐映雪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他。
“嗯。”
苏诚没有隐瞒。
“我在等一个回声。如果那个回声不响,我手里的这团火,可能就没法点燃。”
唐映雪握紧了他的手,指尖的温度在这清冷的春夜里显得格外真实。
“如果是火,它终究会烧起来的。上面比你更清楚这团火的价值,他们只是需要时间去修一个足够结实的炉子。”
苏诚点了点头。
但他眼底的深邃却并未消散。
他担心的不是“炉子”够不够结实。
他担心的是,这个世界是否真的能接受一个没有“黑暗”的夜晚。
……
第五天的下午,燕京的天空阴沉沉的,云层厚得像是要压到教学楼的顶端。
苏诚刚从陆院士的实验室出来,正准备去图书馆,一辆极其普通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了方某人那张写满了疲惫却异常清醒的脸。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通过加密频道发消息,而是直接出现在了苏诚的视线里。
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反常的信号。
“苏同学,上车。”
方某人的声音有些沙哑,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苏诚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厢里没有开暖气,空气冷冽而干燥。
方某人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有人想见你。”
苏诚系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方某人的后脑勺,平静地问:
“谁?”
方某人沉默了片刻,通过后视镜与苏诚对视了一眼,眼神中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
“你见了就知道。地点在……。”
这是苏诚第一次从方某人口中听到这个地点。
虽然他这两年来进出过无数保密级别极高的基地,甚至在西郊大院与各领域的泰斗谈笑风生。
但“中北海”这三个字所代表的政治重量和历史厚度,依然让苏诚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那是龙国的核心。
那是决定这艘巨轮航向的最终驾驶舱。
“好。”
苏诚轻声应道。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车子缓缓驶出校园,汇入长安街的滚滚车流。
……
车子没有鸣笛,也没有特权通行的闪灯。
它极其低调地穿行在燕京的闹市区。
苏诚看着窗外那些正为了生计奔波的行人,看着那些在红绿灯前等待的公交车。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接下来的这次见面,可能将决定这些普通人未来几十年的生活方式。
这种责任感,比推导任何数学难题都要沉重。
车子最终驶入了一道红墙。
卫兵的敬礼、层层的关卡、以及那种被历史尘埃浸透的肃穆感,让苏诚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梁。
他被带入了一间并不算宽敞的会客室。
这里的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带有一种老派的朴素。
木质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上放着几个蓝色的文件夹和一盏老式的台灯。
窗外,是一片静谧的水面,几棵古老的槐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在这间屋子里,苏诚见到了那个人。
关于那次见面的细节,关于那个人的身份,关于他们谈话的具体内容,苏诚后来在自己的所有记录中都保持了绝对的空白。
他没有把这些写进那个蓝色的笔记本,也没有告诉过唐映雪。
甚至连陆院士和方某人,都从未从他嘴里撬出过哪怕一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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