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学院负一层的“乾坤”项目实验室,依然维持着它那近乎永恒的恒温与恒湿。
在这里,外界的四季更迭被简化成了传感器上跳动的数字,而昼夜的交替则被无处不在的冷色调LED灯彻底抹除。
苏诚站在主控台前,双眼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条代表着“相位锁死稳定性”的曲线。
自从那次震撼高层的“三十秒”实验成功后,整个课题组就像是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更冷的瓶颈。
那三十秒像是一道窄窄的门缝,让他们窥见了神迹,却又在他们试图推门而入时,被无形的物理规则死死顶住。
为了将这三十秒延长到三十分钟,甚至实现永恒的零电阻,苏诚必须在微观尺度上完成一场近乎于“造物”的精密布局。
这种强度的脑力输出,让苏诚的时间感发生了严重的扭曲。
……
最开始,他只是每天在实验室里多待一两个小时。
后来,这个时间变成了半天,再后来,变成了全天。
到最后,苏诚几乎成了这间实验室的“守夜人”。他习惯了在清晨五点看着液氦罐的压力表缓慢上升,习惯了在午后三点对着一组噪声数据陷入长达数小时的死寂思考。
王磊他们已经很久没在宿舍里看见苏诚了。偶尔半夜醒来,看见苏诚那张空荡荡的床铺,只能无奈地叹口气,然后在群里发个“大佬保重”的表情包。
方某人安排的“全环境自适应守护”也随之调整了节奏。那辆黑色的轿车不再是早晚接送,而是长期停在物理大楼外的阴影里,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像,等待着那个随时可能推门而出的变量。
而对于唐映雪来说,这种变化则表现为一种逐渐拉长的、令人心慌的等待。
……
周五的夜晚,燕京的街道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洗得透亮。
晚上九点半,唐映雪处理完了关于“基层医疗资源配置”的最后一份调研报告。她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角,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
微信界面上,她给苏诚发的消息还停留在中午十二点。
“今天食堂有腌笃鲜,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没有回复。
唐映雪并不觉得意外。她知道苏诚一旦进入那个状态,外界的所有信号都会被他那颗高频率运转的大脑自动屏蔽。她甚至能想象到,苏诚此刻正穿着那件有些发皱的白大褂,手里拿着记号笔,在白板上疯狂划拉的样子。
她拿起那条红围巾,推开了宿舍的大门。
物理学院的大楼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庄重,只有负一层的窗户透出幽幽的微光。
唐映雪没有进去。她知道那里的保密级别,也知道苏诚现在的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无数人的神经。她只是极其安静地站在大楼入口处的雨廊下,看着雨滴顺着檐角落下,溅起细碎的水花。
一分钟,十分钟,一个小时。
夜里的风有些凉,唐映雪紧了紧身上的风衣。
不远处,那辆黑色轿车的驾驶座上,一名特工正透过后视镜观察着她。他拿起对讲机,似乎想请示是否需要上前劝离这位“重点保护对象的家属”,但在看到唐映雪那副平静而坚定的侧脸后,他又默默地放下了话筒。
有些等待,是不需要干预的。
……
晚上十点半。
实验室那扇厚重的气密门发出“嘶”的一声,缓缓开启。
苏诚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走了出来。他摘下护目镜,揉了揉鼻梁上被压出的红印,眼神中还残留着一种尚未完全褪去的、由于极度专注而产生的空洞感。
他刚推开大楼的感应门,就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寒战。
然后,他愣住了。
在那盏昏暗的路灯下,在那个被雨水打湿的台阶旁,唐映雪正安静地站在那里。她的发丝有些湿润,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看见苏诚出来,她那双通透的眼睛里终于漾开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你怎么在这里?”
苏诚快步走下台阶,语气中透着一种由于过度震惊而产生的局促。
“这么晚了,宿舍楼不是快关门了吗?”
唐映雪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理了理苏诚那有些凌乱的领口。
“来找你吃饭。”
她轻声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
苏诚掏出手机,按亮屏幕。
十点三十五分。
他看着那个跳动的数字,又看了一眼唐映雪略显单薄的身影,心里像是被某种沉重的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你等了多久?”
苏诚的声音有些沙哑。
“一个小时左右吧。”
唐映雪抿了抿嘴唇,试图用轻松的口吻掩饰。
“刚好把明天的选修课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也不算浪费时间。”
苏诚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你应该发消息告诉我。”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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