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已经带上了几分明显的灼热。
透过实验室高处的换气窗,斜斜地投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
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无规则地跃动。
像一场微观层面的布朗运动。
距离苏诚向陆院士彻底坦白日记本的秘密,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里,苏诚几乎没有离开过物理学院的那间保密实验室。
除了必要的进食和短暂的浅眠,他所有的意识都沉浸在那片宏大的海洋中。
由非线性偏微分方程、拓扑流形和量子相干态构成的海洋。
这一次,他的状态极其特殊。
不再有那种因为“外力”强行灌输而产生的头痛欲裂。
也不再有那种身为“中转站”的虚浮感。
他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像一台经过精密校准的引擎。
每一个神经元的跳动,都在为那个即将诞生的框架提供燃料。
他是在用自己的手,一寸一寸地丈量着通往室温超导的最后一段路。
……
凌晨一点。
实验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加湿器发出的微弱水汽声。
苏诚手中的黑色水性笔,发出了最后一声极其轻微的摩擦。
他在最后一页草稿纸的最下方,画下了一个代表“逻辑闭合”的双横线。
停笔。
合上笔帽。
清脆的“咔哒”声在死寂的室内回荡。
宣告了这场长达数周的逻辑长征,正式落幕。
苏诚没有立刻庆祝,甚至连笑容都没有露出一丝。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全身的骨骼发出一阵阵沉闷的爆鸣声。
那是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后发出的抗议。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一叠厚得惊人的纸张。
由于这次推导完全不依赖日记本的“跳步”功能,苏诚把每一个逻辑节点的转换、每一个常数的引入、每一处为了规避微观涨落而设计的拓扑补丁——
全部用最详尽的数学语言写了出来。
他站起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找出一套大号的活页装订夹。
极其细致地将散乱的稿纸按顺序排列好。
一百页。
两百页。
三百页。
当他最终完成装订时,这叠稿纸的厚度已经超过了三厘米。
苏诚用手掂了掂。
沉甸甸的。
这叠纸的厚度,是之前那本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笔记本的三倍多。
那本笔记本里藏着数学的真理。
而这一叠纸里,锁着一个时代的工业命脉。
苏诚重新坐下,没有急着去联系陆院士。
他把台灯的光圈调大,开始从第一页起,进行最后的、也是最严密的一次通读检查。
这是他作为一名科学家的职业自觉。
他读得很慢。
每一行公式都在脑子里重新模拟一遍它的物理意义。
读到第一百二十页,关于“非阿贝尔统计下的相位锁死阈值”时,他停了下来。
皱眉思索了片刻。
拿起笔,将其中一个关于“格林函数”的表述,改成了更具普适性的“路径积分描述”。
读到第二百四十页,关于“晶界拓扑交织的稳定性判据”时,他连续修改了三处措辞。
将那些原本略显生涩的理论术语,替换成更符合工程学逻辑的严谨定义。
他要确保,每一步都清晰。
每一个结论都有来处。
他要让任何一个在这个领域深耕多年的专家,翻开这叠稿纸时,看到的不是神迹。
而是逻辑的必然。
当最后一页检查完毕,苏诚合上了封皮。
他没有坐着休息,而是猛地站了起来。
由于长时间的伏案,双腿有些发软。
但他依然在窄小的实验室空地上,来回走了几圈。
心跳很快。
那不是因为兴奋,而是一种因为亲手完成了某种伟大使命而产生的、极其真实的战栗感。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角窗帘。
窗外,燕京的深夜依然繁华。
远处的霓虹灯火,像一串串揉碎的宝石。
苏诚看着那些灯火,脑子里浮现出的是那些纵横交错的高压电网。
他知道,从今晚起——
那些电网中原本因为电阻而损耗掉的百分之七的能量,已经有了被彻底抹除的可能。
他拿出那部黑色的专用手机,给陆院士发了一条消息。
“老师,写完了。完整的理论框架已经落在纸上了。我们什么时候谈?”
此时是凌晨两点四十分。
苏诚本以为陆老已经睡了。
毕竟老人家这几天也被各种行政会议折磨得够呛。
然而,不到三十秒,手机便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陆院士的回复极其简洁,甚至透着一种因为过度亢奋而产生的急促。
“现在就来。我在办公室,咖啡刚煮好。”
……
十分钟后。
苏诚抱着那叠厚厚的稿纸,走进了物理学院的小红楼。
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逐一亮起,又在他身后逐一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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