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
这是一个足以让全世界物理学界彻底失语的数字。
在室温超导的漫长探索史上,人类曾无数次在微秒级别徘徊。
曾为了那零点几秒的疑似信号而欢呼雀跃。
也曾为了无法复现的瞬时现象,陷入长久的自我怀疑。
而现在,在那台闪烁着冷冽金属光泽的实验舱内,在苏诚亲手推导的“反相位谐振”逻辑的加持下——
超导态已经极其稳定地持续了整整三百秒。
实验室里的十六名技术人员,此刻仿佛都成了凝固的雕塑。
老陈的手还紧紧攥着记录仪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缺血的青白色。
李博士盯着超算终端上的数据流,眼眶里的泪水还没来得及擦去,就在灯光下折射出破碎的光。
陆院士站在苏诚身后,老人家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依然搭在苏诚的椅背上。
掌心的热度透过衣料,传进苏诚的肩膀。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神迹将会继续延伸下去。
直到抵达那个名为“永恒”的终点。
然而。
就在计时器跳动到六分钟零二秒的那一瞬间——
“滴——!!!”
一声极其尖锐、极其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在死寂的实验室内炸响。
……
这声警报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瞬间割裂了实验室里那种近乎神圣的氛围。
“相位坍塌了吗?”
李博士猛地扑向屏幕,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得尖锐。
“不!抗磁性信号依然稳定!迈斯纳效应没有消失!”
另一名负责物理监测的研究员大声喊道。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迷惑。
苏诚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冷冽。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慌乱。
手指在键盘上化作一片残影,瞬间调出了系统底层的全域监测日志。
他的视线在成千上万行飞速滚动的代码和数值中,极其精准地一扫。
“不是超导态的问题。”
苏诚的声音低沉而冷静。
如同一块沉入沸水的冰,瞬间让周围的躁动平息下来。
他伸出手指,点在了副屏幕的一处红色报错信息上。
“是三号辅助测量仪器的传感器过载了。”
所有人顺着苏诚的手指看过去。
只见那台专门负责实时监测基带微观形变的精密传感器,此刻已经显示为“红码”状态。
指示灯疯狂闪烁。
随后“啪”的一声,彻底熄灭。
紧接着,由于核心测量数据的中断,为了保护实验样品,整个“乾坤”实验舱的自动化保护程序被强制触发。
“嘶——”
那是液氦泵紧急回流的声音,也是实验舱内压力释放的叹息。
屏幕上的那条红色曲线,在维持了六分零七秒的完美水平后,终于极其无奈地滑向了代表虚无的零点。
实验被迫中断。
……
实验室里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沉默。
整整三秒钟,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作。
这种沉默比刚才那五分钟的静谧还要沉重。
它带着一种因为“非技术性中断”而产生的、巨大的荒诞感。
老陈缓缓松开了攥着记录仪的手。
他看着那台已经冒出一缕青烟的传感器,又看了看苏诚。
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过了很久,老陈才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震的话。
“我们的设备……竟然没有为‘成功’做好准备。”
苏诚坐在主控台前。
他看着那台因为过载而损坏的仪器,并没有露出愤怒或者遗憾的神情。
相反,他盯着那个报错的代码看了一会儿。
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却又透着一种看透了因果的通透。
“怎么了,小苏?”
陆院士走到他身边,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
苏诚转过头,看着导师。
眼神中那种因为极度专注而产生的幽蓝色光芒已经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平和的释然。
“老师,老陈说得对。”
苏诚指了指那台报废的传感器,语气中带着一种难得的调侃。
“这是一个好问题。在过去的两周里,我们准备了怎么去达到那个目标,准备了怎么去对抗量子涨落,准备了怎么去锁死相位。”
他顿了顿。
“我们准备了千万种应对‘失败’的预案,却唯独没有准备——达到目标之后怎么办。”
苏诚站起身,走到那台受损的仪器前,轻轻敲了敲它的外壳。
“这台传感器的设计量程,是按照‘最多持续三十秒’的极端工况来设计的。”
“在设计者的认知里,室温超导如果能持续三十秒,就已经是人类文明的极限了。所以它的数据缓冲区和热耗散冗余,都只留了三十秒的余量。”
他转过头,看着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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