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间熟悉的半封闭式讨论室内,苏诚正坐在靠窗的位置。
面前摊开着那个蓝色的普通软面笔记本。
窗外的校园依旧忙碌。
但在苏诚的感官里,世界正处在一种极其微妙的“静止”状态。
他已经向上面提交了关于未来十年的三个方向。
尤其是那个旨在改变人才培养逻辑的“系统性教学机制”。
他在等待。
等待那个足以影响龙国未来半个世纪教育与科研底座的最终答复。
方某人说需要一周,而现在,时间才刚刚过去四天。
这种等待对他而言并不煎熬。
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在真理的门槛前保持耐心。
他正在笔记本上涂抹着一些凌乱的线条。
试图将脑海中那个“全域视角”的教学逻辑具象化成一套可执行的课程大纲。
“咔哒。”
讨论室的门被轻声推开。
唐映雪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装订得极其严整的报告。
脚步比往常轻快了一些。
但神情中依然带着一抹由于长期面对复杂系统而留下的审慎。
苏诚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
“看你的样子,模型跑通了?”
苏诚轻声问。
唐映雪走到他对面坐下,将那叠报告轻轻放在桌面上。
封面上印着一行极其严肃的宋体字:
《关于某省基层医疗资源分配优化方案的调研报告与试点建议》。
“不只是跑通了。”
唐映雪抿了抿嘴唇,眼神中闪过一抹亮色。
“昨天下午,省卫生部门正式给出了反馈。他们全盘采纳了我的模型框架,准备将其作为接下来全省基层医疗资源调配的核心参考。而且,他们已经选定了三个城市作为首批试点,下周一正式启动。”
唐映雪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出奇地平淡。
甚至带了一点点由于不确定性而产生的疏离感。
“也就是三个城市的试点,还不知道最后跑出来的真实效果怎么样。”
她补了一句,似乎想给这份成果降降温。
苏诚盯着那份报告,没有立刻说话。
他太清楚唐映雪这一年多是怎么过来的了。
为了这套方案,她跑遍了周边几十个乡镇卫生院。
处理了数以百万计的原始挂号、转诊和报销数据。
她不仅要面对冰冷的数字。
还要去理解那些复杂的基层人情逻辑。
“三个城市。”
苏诚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映雪,这三个城市覆盖的总人口大概有多少?”
唐映雪愣了一下。
她在脑子里迅速检索了一下统计数据。
“那是三个地级市,加上下属的县城和乡镇。按照去年的常住人口普查,加起来大概……八百万左右。”
“八百万。”
苏诚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死死地盯着唐映雪的眼睛。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这八百万人的医疗资源分配——”
“从挂号的等待时间到药品的下沉速度——”
“都可能因为你过去一年在图书馆和乡下跑出来的这套模型——”
“而变得更加合理、更加高效。”
苏诚伸出手指,在报告的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八百万个具体的生命,八百万个家庭的求医路径——”
“可能因为你的研究而少走一点冤枉路,少花一点冤枉钱。”
“你居然跟我说,这不是什么大事?”
唐映雪被苏诚这种由于极度认真而产生的压迫感震住了。
她一直以来,看的是苏诚在做什么。
苏诚在解决千禧年难题,苏诚在重塑室温超导。
苏诚在定义全人类的算力未来。
在那种动辄改变文明进程的宏大背景下。
她总觉得自己的这套“医疗资源分配”只是某种社会治理的小修小补。
但现在,苏诚用一种最直接的算力方式。
将她的研究成果还原到了“人”的尺度上。
“八百万人……”
唐映雪低声呢喃着这个数字。
眼神中那种由于过度谦卑而产生的迷茫终于开始一点点散去。
她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
顺着苏诚的目光,沉沉地压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不是负担。
而是一种由于被赋予了社会意义而产生的、极其结实的成就感。
“你这么算……”
唐映雪沉默了片刻,嘴角终于漾开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好像确实挺大的。”
苏诚看着她。
他想起大三上学期,在那个路灯昏暗的校道上。
唐映雪第一次向他提起这个跨学科方向时的样子。
那时候的她,带着一种由于不被理解而产生的孤勇。
却又透着一种极其清醒的坚持。
“你还记得你一开始选这个方向的时候,我说的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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