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学院的小红楼内,那一盏常年不熄的灯火。
在此时此刻显得格外深沉。
苏诚推开陆院士办公室的门时,老人家正站在窗前。
手里依旧端着那个有些掉漆的搪瓷缸子。
桌上没有摆放任何实验数据。
只有一份复印出来的、由最高层级签发的“国家全域逻辑研究院”筹建批文。
“老师。”
苏诚轻声唤道。
陆院士转过身,指了指对面的竹椅子,示意苏诚坐下。
他的神情中没有了往日攻克技术难关时的那种亢奋。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于审慎的沉思。
“方卫国已经把上面的意思告诉我了。”
陆院士坐回藤椅,看着苏诚。
眼神中透着一种跨越时代的复杂情绪。
“苏诚,你选了一条比室温超导还要难走的路。室温超导是跟物理规律斗,而你现在要做的,是跟人类几千年形成的教育惯性和认知本能斗。”
陆院士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郑重:
“你知道这件事最核心的难点在哪里吗?”
苏诚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陆院士桌上那一排排整齐的专业书籍。
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个问题。难点不在于投入多少资金,也不在于盖多大的楼,甚至不在于能不能找到那群有‘真实好奇心’的年轻人。”
苏诚抬起头,目光清澈而深邃。
“真正的难点在于,怎么让他们真正站到那个‘位置’上。不是让他们坐在观众席上看我怎么推导公式,也不是让他们在实验室里当我的助手,而是让他们在面对未知的深渊时,能拥有独立睁开眼睛的勇气。”
陆院士听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放下搪瓷缸子,身体微微前倾。
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由于看透了本质而产生的犀利。
“苏诚,你我心里都清楚一件事。你之所以能站到那个位置,是因为那本日记本。”
陆院士的声音压得很低。
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重地砸在红木桌面上。
“它给了你第一推动力,它强行撑开了你的认知边界。这件事,别人没有,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年轻人都没有。你打算怎么去弥补这个‘非人’的差距?如果没有那个因果律的加速,你凭什么认为这群普通人能跟上你的逻辑?”
这是一个极其致命的问题。
也是这场宏大计划最底层的一块基石。
苏诚没有避开陆院士的目光。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蓝色的普通软面笔记本。
翻到了其中一页。
“老师,我想了很久。我认为日记本这两年给我的,最核心的东西其实并不是那些现成的答案。”
苏诚的声音很稳,透着一种大繁至简的通透。
“答案只是结果。它给我最宝贵的东西,是它在‘自动补全’的过程中,强行在我脑子里建立起的一种思维方式——那种在两个完全不相关的领域之间寻找隐秘连接的习惯,那种在已知科学的边界上,不向内退缩,而是往外看、往虚无处看的本能。”
苏诚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这种思维方式,虽然最初是由‘外力’催生的,但它现在已经变成了我认知的一部分。我认为,这种方式是可以培养的。它不需要因果律的加持,它只需要一种极其特殊的、甚至有些残酷的逻辑训练。”
陆院士盯着苏诚,眼神中闪烁着一种怀疑与期待交织的光芒。
“可以培养,但这种培养需要时间,需要一个绝对纯粹的环境,更重要的……”
陆院士一字一顿地说道,“需要‘对的问题’。”
“没错。”
苏诚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那一面巨大的白板前。
“所以,这个新机构,最重要的不是教什么。我们不教现有的教材,也不复述已有的定理。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给他们什么样的问题去想。”
苏诚拿起一支黑色的记号笔,在洁白的板面上划下了一道深深的横线。
“我要把那些目前人类文明最前沿的、最让人绝望的、甚至被认为是‘死胡同’的命题,全部拆解成最底层的逻辑碎片,扔在他们面前。我要让他们在没有答案的情况下,去感受那种逻辑的断裂感。我要让他们在黑暗中,被迫去寻找光。”
陆院士看着白板上那道横线。
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狂野的教育实验正在苏诚的脑海中成型。
这不是在培养学生。
这是在批量制造“破壁人”。
“你说得对。”
陆院士猛地站了起来。
他眼底那种属于老一辈科研人的斗志被彻底点燃了。
他大步走到白板前,伸手夺过苏诚手中的笔。
在横线下方重重地写下了“环境构建”四个大字。
“那我们就来设计这个环境。苏诚,你告诉我,在你的逻辑里,一个能够催生这种思维的‘培养皿’应该长什么样?你说,我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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