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间被特级安保重重护卫的休息室内。
苏诚正低头翻看着“问题研究所”第一期学员的阶段性总结。
桌角的黑色专用手机发出了沉闷的震动声。
苏诚放下手中的炭素笔,揉了揉略显发胀的太阳穴,按亮了屏幕。
是方某人发来的加密简讯,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少见的庄重。
“苏同学,有一个非常意外的消息。那位老先生,也就是在波士顿和你深谈过的那位菲尔兹奖得主,刚刚降落在燕京国际机场。”
苏诚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僵。
老先生。
那个在波士顿的夕阳下,请求他让他“看一眼火”的老人。
那个在《数学年刊》发表后,发来“我看见了,谢谢你”的老人。
苏诚对这位老人的感情极其特殊。
在那个充满了算计、监控和高维逻辑的世界里。
老先生是第一个在纯粹的智力维度上,让他感受到“同类”温度的人。
“他怎么来了?”
苏诚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下一行字。
“不是说他最近在波士顿主持一个关于代数几何的长周期项目吗?”
方某人的回复很快跳了出来:
“是以‘学术访问’的名义来的。他在申邀请的时候,通过瑞典皇家科学院和克雷数学研究所同时发力,只提出了一个要求——见你。”
苏诚盯着屏幕,心里那种平静的湖面像是被投进了一块巨石。
“他身体还好吗?”
苏诚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他记得在波士顿见面时,老人的背影就已经有些佝偻。
算算日子,老先生今年应该已经七十九岁了。
跨越半个地球的飞行,对于这样一个高龄的老人来说。
无异于一场拿生命做赌注的冒险。
“据我们的医疗评估组反馈,老先生的身体状况还算稳定,但由于长期的脑力透支和渐冻症的后遗症影响,他的体力消耗非常大。”
方某人的文字里也带上了一丝感慨。
“这次出行,他的家人和私人医生都极力劝阻,甚至他的孙女都急哭了。但他坚持要来,他说,他有一些话,必须当面跟你说,不想再用那些冰冷的邮件。”
苏诚沉默了。
他放下手机,转头看向窗外。
在那宏大的、足以重塑文明的战略博弈之外。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种属于人类文明最纯粹的、跨越了国界和年龄的……
一种近乎于“朝圣”的执着。
……
见面的地点选在了后海附近的一处私人宅院。
这里曾是一位清代文人的故居,院子里种满了古老的海棠和丁香。
方某人提前清了场,周围三条胡同都进入了静默监控状态。
苏诚提前了半个小时到达。
他没有穿正式的西装,依然是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卫衣。
他坐在正厅那张红木长桌旁,面前摆着一壶已经泡好的明前龙井。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泥土苏醒的味道。
苏诚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脑子里浮现出老先生在波士顿电梯口挡住门的样子。
“吱呀——”
院门被轻轻推开。
苏诚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向门口。
在那几名穿着便装、眼神锐利的随行人员簇拥下。
一个瘦弱的身影出现在了垂花门后。
老先生比半年前看起来又消瘦了一些。
原本合身的西装现在挂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苍老。
手里拄着一根黑色的文明棍,每走一步都显得极其吃力。
但在看到苏诚的一瞬间。
老人那双隐藏在厚厚镜片后的眼睛,却极其突兀地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由于见到了“火种”而产生的、近乎于狂热的生命力。
苏诚抢上两步,想要伸手去扶。
老先生却极其固执地摆了摆手。
他停下脚步,喘了几口粗气。
然后对着苏诚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也极其孩子气的笑容。
“苏……我来了。”
老人用有些生涩、却极其标准的中文说道。
“老先生,您不该冒这个险的。”
苏诚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引着老人走进正厅。
老人坐下后,并没有急着说话。
他先是极其贪婪地呼吸了几口这院子里的空气。
然后接过苏诚递过来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
“好茶。”
老人赞叹了一句,神情重新变得平静而深邃。
“苏诚,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我老了,想说我不该飞这一万多公里。但你要知道,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有些话,如果不能看着你的眼睛说出来,那即便写在纸上,也会失去它的灵魂。”
苏诚坐在老人对面,安静地听着。
“我这大半年,一直在研究你发给我的那个N-S方程的完整解法。”
老人的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击着,那是他在思考数学问题时的习惯动作。
“我发现,你不仅解决了那个难题,你还顺手把流体力学未来五十年的路都给铺好了。苏诚,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存在,对于我们这群老家伙来说,既是希望,也是一种……让我们觉得可以安心闭眼的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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