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研究所的红砖小楼内,林望正伏在桌案上,用圆规和直尺在几张特定的拓扑图上反复比对。
他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已经有些浮肿的眼睑,声音沙哑地说道:“苏诚,我核对了所有的地理热力图和基建档案。你要求的那种绝对静默环境,还要配合超过四十特斯拉的稳态强磁场……这种地方,国内确实有一个,但它的性质比你想象的还要复杂。”
苏诚放下手中的茶杯,微微侧头:“说来听听。”
林望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出来的卫星地图,指着西南大山深处的一处坐标。那里山峦叠嶂,地势险峻,在地图上只标注了一个模糊的代号。
“那是国家级深地极低辐射本底实验室。”林望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它位于地下两千四百米,利用整座大山的岩石作为天然屏蔽层。那里的宇宙射线通量只有地表的亿分之一,是全球最干净、最安静的物理实验场所。”
他顿了顿,苦笑着补充道:“那地方原本是用来探测暗物质和中微子的,是咱们国家基础物理的‘祖宗地’。安保级别是特级,由卫戍部队直接驻守。最关键的是,那里的档期已经排到了五年后,几个院士领衔的国家级重点项目正在里面排队,每一分钟的实验时间都要经过最高科学委员会的层层审批。”
苏诚盯着那个坐标,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暗物质探测……”苏诚轻声呢喃,“正好,我们的实验如果成功,给出的就是暗物质起源的直接证据。这不冲突,甚至可以说是殊途同归。”
林望摇了摇头:“逻辑上是这样,但在行政流程上,这无异于去抢别人的饭碗。你这是要让那些排了几年队的团队全部停工,把整个实验室的资源腾出来给你一个人做这个‘颠覆常识’的构想。苏诚,这得方某人那个级别的人亲自签字,甚至……可能还得往上走。”
苏诚站起身,将那五页新几何手稿和刚刚整理出来的实验预言装进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袋里。
“流程是用来规范普通研究的。”苏诚的眼神中透着一种跨越了规矩的清醒,“既然我们要推倒旧神像,就不能指望用旧的梯子爬上去。”
他拿起书包,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
一个小时后,燕京某处戒备森严的机关大院内。
方某人的办公室里,加湿器正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眉头紧锁地盯着苏诚递过来的那几页纸。
房间里极其安静,只有方某人翻动纸张时发出的轻微脆响。
苏诚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姿态放松,眼神平静。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过多的修饰,只是安静地等待着这位掌握着国家安全与科技命脉的高层做出判断。
方某人看完最后一行关于“宏观量子纠缠”的预言,极其缓慢地抬起头。他摘下眼镜,用力地揉了揉眉心,眼神中透着一种由于极度震撼而产生的疲惫。
“苏诚,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在跟我谈什么?”
方某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指着报告上的那个深地实验室代号。
“这个实验室是国家的战略储备,目前有三个关于中微子振荡和冷暗物质探测的S级项目正在运行。为了你这个……这个甚至还没经过同行评议的‘预言’,我要强行叫停这些项目?”
方某人站起身,在狭窄的办公室内来回走了十几圈。他的脚步声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每一步都显得异常沉重。
“征用这个实验室,不仅意味着我们要得罪国内最顶尖的一批物理学家,还意味着我们要调动海量的资源进行设备改装。强磁场装置的深地迁装、超算链路的重新铺设、还有那十六名技术人员的最高级别转运……”
方某人停下脚步,死死盯着苏诚。
“这个字,我不敢随便签。一旦实验失败,或者你的预言只是数学上的一个巧合,这个责任,我负不起,陆院士也负不起。”
苏诚看着方某人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
他能感觉到对方承受的压力。那不是来自敌人的威胁,而是来自于对“未知”的恐惧和对“规则”的敬畏。
苏诚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他没有去解释那些复杂的公式,也没有去强调自己过去的功勋。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安稳、极其平实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方某人终生难忘的话。
“方先生,科学的进步从来不是按部就班的。我们以前是在追赶别人的规则,而现在,机会就在这张纸上。”
苏诚指了指那份报告,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神谕的笃定。
“如果实验成功,我们就能在基础物理的规则制定上,领先全世界至少五十年。这不是一次技术的改良,这是一次文明维度的划界。”
“在这五十年的代差面前,所有的行政压力、所有的资源损耗、所有的所谓‘规矩’,都微不足道。”
苏诚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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