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到石阶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震颤。
不是地脉晃动,是某种温润的力量从望乡台中央漫出来,顺着风拂过后背,带着熟悉的同源气息。林砚脚步一顿,回头望去,只见石台中央的金色封印纹路正缓缓亮起,三枚碎片合一的青铜令牌悬浮在他身前,自行浮起半寸,青铜色的光芒与封印纹路交相辉映,像钥匙插进了锁孔,卡簧轻响,尘封了三十年的记忆闸门,就此缓缓开启。
他将镇煞使放在石阶旁的避风处,又布了一道简易的禁锢符,才转身重新走回石台中央。
金光越来越盛,却不刺眼,像一层柔软的光幕笼罩住整座望乡台。光幕里渐渐浮现出模糊的人影与场景,不是镇煞使那种蛊惑人心的幻象,每一缕光影都带着真实的岁月质感,连风里的松脂味、石缝里的尘土气,都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这是封印里留存的时空印记,也是爷爷残魂留下的最后一段真实记忆。
光影最先定格在山脚下的古溪镇口。
三十年前的古镇比现在更热闹些,青石板路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往来不绝。一身布衫的爷爷站在镇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半张皱巴巴的信纸,眉头紧锁。他比林砚记忆里要年轻些,鬓角只有零星霜白,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却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林砚认得那信纸。是山下村正联名写的求助信,说近半年接连有樵夫、猎户进山后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坟山周边的煞气也越来越重,夜里都能听到哭声。
光影里的爷爷沉默了许久,抬手揉了揉眉心。他那时已经查了三个多月,顺着蛛丝马迹摸到了守煞人的踪迹——这群邪修盘踞黑风岭绝非一日,暗中撬封印、炼阴兵、散谣言,布了一个极大的局。按照常理,他本该传信给周边同道,汇合之后再一同进山,稳妥是稳妥,却至少要等两个月。
可封印已经等不及了。
爷爷抬头望了一眼黑风岭的方向,指尖轻轻敲击着信纸边缘,最终只说了一句话:“等不及了。再拖两个月,山下这几千口人,怕是都要遭殃。”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赴死的激昂,只有平静的权衡与决断。
他不是被引诱进山的,也不是贸然闯阵的。
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为了山下几千百姓的安稳,为了把邪修的阴谋掐死在萌芽里,他主动选择了孤身入局。
光影流转,场景跳到了半山腰。
夜色正浓,爷爷身形如鬼魅般穿行在林间,桃木剑每一次挥出,都有一具纸人哨探应声而碎。他的身手比林砚此刻还要沉稳老辣,对阵法的理解更是炉火纯青,沿途守煞人布下的预警阵、绊煞坑,他一眼就能看穿,随手就能拆解。
短短两日,他连破对方七处外围阵眼,斩杀三名邪修副手,把守煞人布了十几年的外围防线搅得稀烂。
上代镇煞使震怒,调了两队核心阴兵围堵,却被爷爷牵着鼻子在山里绕圈子,屡屡扑空。
光影闪过一处山坳,爷爷靠在岩壁上调息,嘴角沾着血,呼吸略有些急促,眼神却依旧清明。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卦牌,指尖在上面飞快地刻着什么,刻完又抬头望了一眼望乡台的方向,低声自语:“老东西藏得倒深,竟然摸到碎片边上了。”
林砚心头一紧。
原来早在三十年前,守煞人就已经找到了封印碎片的大致方位,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定位挖掘。爷爷本可以趁着对方围堵落空的间隙,从后山密道突围出去,全身而退。只要他出去,联络上其他同道,再回来清剿邪修,胜算大得多。
可他没有走。
光影里,爷爷收起卦牌,擦了擦嘴角的血,非但没往后山退,反而转身朝着望乡台的方向去了。
“我要是走了,他们没人牵制,不出三天就能挖出碎片。”他边走边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后人交代,“碎片一旦落进邪修手里,封印立刻就会破第一层。到时候别说古镇,周边三个县都得遭殃。”
“我留下来,拖着他们。拖一天,是一天。拖到同道赶来,拖到封印重新稳住。”
平静的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
他不是不知道留下的后果。
正因为知道,才更要留下。
用自己一条命,换周边百姓几年安稳,换封印暂缓崩裂,在他看来,值。
场景再转,已是望乡台上。
漫天阴兵列阵,戈矛林立,上代镇煞使站在阵中央,身边围着四五名邪修高手,个个气息阴鸷,煞气冲天。
爷爷孤身一人站在石台边缘,布衫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桃木剑上满是缺口,脸色苍白得像纸,可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林守义,你倒是条汉子。”上代镇煞使声音沙哑,“你现在认输归降,帮我们破开封印,将来阴煞王出世,少不了你的好处。”
爷爷笑了笑,咳了一口血:“做梦。”
话音落下,他提剑冲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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