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山脚下的古溪镇口时,日头已经偏西。
镇里的乡老带着几个壮丁早已等在老槐树下,看到林砚提着人走下来,先是惊得后退半步,看清他脸后才连忙迎上来。得知横行黑风岭几十年的镇煞使彻底伏法,阴兵大阵已破,几个老人眼圈都红了,握着林砚的手连声道谢,话都说不利索。
林砚把镇煞使交给他们看管,又叮嘱了几句封禁经脉的注意事项,没多停留,转身又折回了山里。
事情还没完。
大阵崩解,邪修伏法,只是了却了人祸。山里还有无数被禁锢的残魂、松动的地脉、散乱的煞气得一一理顺。守阴人的本分,从来不止是除邪,还要安魂、定脉、稳阴阳。
山路依旧蜿蜒,却早已没了进山时的阴森压抑。
林砚沿着山道缓步向上,左手握着青铜令牌,指尖轻轻搭在表面的纹路上。三枚碎片合一后,令牌对地脉的感应精准了数倍,哪里阵脉松动、哪里煞气淤积、哪里残魂滞留,都像掌纹一样清晰地映在感知里。
他从山脚开始,一处处修补,一步步理顺。
遇到阵脉崩裂的节点,便引动令牌的封印之力,顺着地脉走向重新弥合纹路。金色的微光顺着指尖渗入土层,沿着断裂的阵脉蔓延,像针线缝合伤口,将散乱的地脉气息重新串联起来。每补好一处,周遭的气场就稳一分,土里焦黑的草根便泛起一丝绿意。
遇到煞气淤积的坟冢,便以驭煞之力轻轻疏导。将暴戾的散煞捋顺,导回地脉循环,让它们顺着山川走势自然流转,不再张牙舞爪地往外冲。被邪阵扭曲了几十年的坟山气场,在他指尖一点点回归正途,土腥气盖过了腐臭味,泥土里重新透出生机。
从日头偏西走到暮色四合,他走遍了大半片山峦。
沿途遇到的零散凶尸早已没了凶性,见他过来,要么晃晃悠悠退回坟坑,要么伏在土堆旁一动不动,像做错事的孩子。林砚没有打散它们,只是顺手抚平了它们身上躁动的煞气,让其重归尸身本分,不再受邪力驱使。
生老病死,尸沉坟土,本就是阴阳常理。只要不出来害人,便该留它们一份安宁。
这是规矩,也是慈悲。
走到乱葬岗那片老坟地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月色透过薄云洒下来,照得坟地一片清辉。往日里这里怨气最重,哭号声彻夜不绝,此刻却静悄悄的,只有几缕半透明的残魂在坟头间晃晃悠悠,眼神茫然,像找不到家的孩子。
它们都是被阴兵大阵裹挟的亡魂,有的是当年死于战乱的流民,有的是进山丧命的樵夫猎户,还有的是贪财送命的盗墓贼。生前或善或恶,死后都被邪阵拘住,炼不成阴兵,也投不了胎,只能在山里游荡,日复一日受煞气侵蚀。
林砚在坟地中央停下脚步。
他没有掏出符篆,也没有掐诀念咒,只是盘膝坐下,将令牌平放在膝头。左手轻轻一引,令牌散出温润的金光,像一层柔和的光幕缓缓铺开,笼罩住整片坟地。
金光里没有正阳术法的灼烈,只有安抚神魂的温厚。
那些茫然的残魂被金光笼罩,脸上的痛苦与迷茫渐渐褪去。身上沾着的煞气被一点点剥离,化作轻烟散入地脉;纠缠了几十年的怨气被慢慢抚平,像冰雪遇了暖阳,悄然消融。
有老樵夫的残魂认出了他,颤巍巍地躬身行礼,嘴里说着道谢的话;有年轻的猎户残魂捡起地上的柴刀,笑着冲他挥了挥手,身影渐渐变淡;还有几个盗墓贼的残魂,满脸愧色地对着山外磕了个头,随后化作光点,顺着地脉气机缓缓沉下,重入轮回。
林砚静静坐着,看着一道道残魂释然离去,神色平静。
人这辈子,对错功过,死后自有阴司论断。他能做的,就是解了它们的禁锢,还它们一个轮回的机会。
就在最后一道残魂即将消散时,一个身着锈蚀铠甲的老兵残魂忽然停住了脚步。
它看起来年代极久远,甲片上还带着上古战场的痕迹,显然是封印之初便被卷入此地的兵魂。老兵看向林砚,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令牌上,微微颔首,沉声道:“小友年纪轻轻,便能驭煞守正,难得。”
“前辈有何指教?”林砚拱手。
老兵顿了顿,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老夫沉眠此地千年,见过不少守道传人,能像你这般阴阳相济、分寸得当的,不多。往后若遇水阴之地,切记——水煞缠魂,幻境迷心,眼见不一定为实,守心方得破局。”
话音落下,老兵的身影便彻底散了,化作点点微光融入夜色。
林砚坐在原地,将这句话记在了心底。
水阴之地,幻境迷心。
想来,便是落霞渡的凶险之处。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令牌,东南方向的牵引比之前更清晰了些,像一根无形的线,隔着山水遥遥指着那片水雾弥漫的渡口。
下一处禁地,已经在等他了。
超度完最后一缕残魂,他继续往山巅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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