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刚过,天还蒙着一层灰蓝,林砚就起身出了客栈。
晨雾比夜里淡了些,却更凉,沾在皮肤上像细密的冰碴。江边空无一人,只有泊着的渔船随浪轻轻晃,缆绳蹭着木桩发出“吱呀”的轻响。他拎着三只干净的白瓷瓶,沿着石阶走到最靠近江心的礁石旁,停下脚步。
辰时取水,要的是日出东方、阳气初升时的江心活水。水性本阴,得朝阳初照之气,方能化阴煞、安游魂。这是走阴人一脉传下来的法子,专治水祟勾魂。
林砚站在礁石上,闭目凝神片刻。指尖沾了点江水,冰凉刺骨,水底的煞气比夜里沉了些,却依旧缠缠绵绵地往上涌,像附骨之疽。他等了约莫两刻钟,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晨光穿透雾层,在江面上洒下细碎的金斑时,才俯身打开瓷瓶。
瓶口朝下,沉入水面半寸。
清冷的江水缓缓涌入瓶中,带着晨露的潮气。林砚指尖捏了个引阳诀,极淡的金光顺着指尖没入水里,瓶中的江水微微泛起涟漪,比寻常水色更透亮些。
三瓶水取满,天光正好大亮,辰时正点。
他直起身,收好瓷瓶,转身往镇上走。鞋底沾了湿泥,踩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路过街口时,李家的男人已经在等着了,眼眶通红,显然是守了一夜没睡。
“先生,您可来了!”男人连忙迎上来,声音发哑,“虎子烧了一夜,嘴里胡话不断,怎么叫都叫不醒!”
“别急。”林砚语气平稳,“带路。”
李家堂屋已经收拾干净了,窗户用黑布蒙着,不透一点天光。妇人坐在床边抹眼泪,见林砚进来,连忙站起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床上的孩子小脸烧得通红,眉头紧锁,嘴里断断续续地呓语,一会儿喊“娘”,一会儿说“别走”,脚踝上的黑手印又深了几分,隐隐泛着青气。
林砚走过去,伸手按在孩子额头上。滚烫的温度下,藏着一股阴冷的煞力,顺着经脉往丹田钻,像无数根细针,一点点勾着他的三魂往外飘。
“把屋子封严,别让生人进来,也别出声。”林砚吩咐了一句,将三只瓷瓶取出来,摆在床头的木案上,呈三角之势。
他从布包里拿出朱砂砚,倒了小半瓶辰时水进去,指尖研开朱砂。朱红的颜料混着清水,渐渐晕开,却不浑浊,反而透着一点极淡的金光。林砚执起狼毫笔,蘸了朱砂,俯身就在床边的地面上画起来。
线条流畅,一笔呵成。
先是一个圆形的阵基,内里分八卦方位,每一处都对应着一道净水符纹。阵纹画完,恰好将整张床围在中间。林砚直起身,将三瓶辰时水分别放在阵眼的三个方位,又取出三张安魂符,指尖一撮,符纸自燃。
淡金色的灰烬落在水瓶中,清水瞬间泛起微光。
“起。”
林砚低喝一声,左手按在青铜令牌上,轻轻一催。令牌温温热热的力量顺着经脉涌到指尖,注入脚下的阵纹中。朱砂画就的线条骤然亮起,淡金色的光顺着纹路游走一圈,三瓶水同时微微震荡,散发出清冽的水汽。
水汽在阵中盘旋,渐渐形成一层薄薄的雾,笼罩住床上的孩子。
林砚闭着眼,神念附在阵法上,能清晰地“看见”孩子体内的情况。三魂七魄里,天魂已经被拽出了大半,一道细如发丝的黑丝缠在魂体上,另一端直直穿透墙壁,往江边的方向延伸,没入水底。
那是水煞的勾魂丝。
一旦天魂被拽入水底,孩子就彻底救不回来了,只会变成又一个溺死的怨魂,被炼进煞阵里。
“回。”
林砚指尖掐诀,阵法金光一盛,裹着孩子的魂体往回拉。
可水底的力量也同时发力,黑丝绷得笔直,两边拉扯之下,孩子闷哼一声,眉头皱得更紧,小脸白了几分。
林砚眉峰微蹙。
这股力道比昨夜河滩上更沉,显然是对方察觉到了他在救人,故意催动煞力较劲。他没硬拼,反而松了两分力,顺着对方拉扯的力道,将阵中的净水之力化作一道细线,沿着勾魂丝悄悄往前探。
神念顺着黑丝往前延伸,穿过墙壁,越过街道,直入江水。
水底灰蒙蒙的,煞气浓得像墨。越往深处去,周围的煞力越强,耳边渐渐响起细碎的哭嚎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历年失踪的人。
再往前,一道庞大的阵纹隐隐浮现在水底。
阵纹呈环形,层层叠叠,核心处亮着一点幽绿的光,黑丝就是从那里延伸出来的。林砚的神念刚触碰到阵纹边缘,一股阴狠冰冷的意识就猛地撞了过来——
“找死!”
意识里炸开一声低喝,带着浓重的水腥气。
林砚只觉得神魂一震,像被重锤砸中,胸口发闷,喉间涌上一点甜腥。他立刻收神,顺着勾魂丝退了回来,脚下踉跄半步才稳住身形。
“先生!”妇人惊呼一声。
“没事。”林砚摆了摆手,压下翻涌的气血。
刚才那股意识绝非普通水鬼,阴狠老辣,操控煞阵娴熟,必定是守煞人在落霞渡的主事人。看来对方早就在盯着他了,昨夜救人时就已惊动对方,今日布阵救人,正好撞在对方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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