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循着滩涂上的黑色水渍一路往上游追。
那黑水带着极淡的煞味,混在江水里若有若无,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却瞒不过青铜令牌的感应。他脚步极快,踩着湿软的泥地穿行在芦苇丛中,晨风卷着苇絮擦过脸颊,带着刺骨的湿寒。
追出去约莫两里地,前方河道陡然拐了个弯,形成一片半月形的回水湾。
湾里的水比别处更深,颜色是沉郁的墨黑色,水面平静得诡异,连个水纹都没有。两岸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不透风,将整片水湾遮得阴气沉沉。滩涂上的黑色水渍到了这里便消失了,像彻底融进了湾底的淤泥里。
林砚停下脚步,指尖按住胸口的令牌。
令牌烫得厉害,突突地跳着,警示着前方的危险。他心里清楚,这里是煞阵的重要节点,昨夜傀儡庙祝退走时故意留下痕迹,十有八九是引他过来的陷阱。
可他必须来。
不摸清节点的阵眼结构,不亲自试试水煞的真正威力,月圆之夜正面破阵时只会更被动。
林砚深吸一口气,缓步踏入回水湾的滩涂。
脚下的泥地比别处更软,踩下去便陷进去半寸,冰凉的泥水顺着鞋帮往里渗。他走得极慢,灵力遍布全身,桃木剑握在手里,剑刃微微泛着金光,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刚走到离水边不足三步的地方,脚下骤然一松。
原本坚实的泥地像突然融化了一般,化作黏腻的黑水,带着极强的吸力,猛地往下拽他的脚踝。林砚反应极快,足尖一点便要往后退,可水底已经伸出了数只青黑色的鬼手,指甲又尖又长,像铁钳一样死死攥住了他的脚踝。
鬼手冰冷刺骨,带着浓重的腥气,皮肤上爬满了水藻和黑斑,力道大得惊人。顺着鬼手往上看,水底黑压压一片,全是攒动的人头和手臂,数不清的怨魂被炼化成了煞傀,藏在湾底等着猎物落网。
“起!”
林砚低喝一声,桃木剑朝下猛劈。剑刃裹着正阳金光,劈在最靠前的几只鬼手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了肥肉里。鬼手瞬间被劈断,化作一滩黑水,可断口处立刻又长出新的鬼手,前赴后继地往上抓。
更要命的是,湾里的江水正在往上涨。
原本只没过脚踝的黑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漫,很快没过了小腿,冰凉的江水裹着浓重的煞气,顺着裤腿往经脉里钻。水面翻涌着,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底下搅动,不断有新的鬼手从水里伸出来,抓向他的腰、他的胳膊,要将他彻底拖进水底。
林砚催动令牌,淡金色的光从周身扩散开来,形成一道护罩。
金光所及,鬼手纷纷后退,不敢靠近。可水煞借着江水之势,源源不断地补充过来,金光护罩像砸进了水里的炭火,虽然能逼退周围的煞力,却架不住整片水域都是阴煞之源。江水一浪接一浪地拍过来,每一次撞击都消耗着他的灵力,护罩的光芒以缓慢却坚定的速度黯淡下去。
他试着用在黑风岭学会的驭煞之术,想反过来引动水底的煞力,打乱对方的阵脚。
可水煞和坟煞截然不同。
坟煞沉在土里,脉络清晰,循着地脉走向就能找到节点,驭煞时如臂使指;水煞却是流动的,顺着水流四处游走,没有固定的脉络,像抓在手里的沙子,越用力漏得越快。他刚引动一缕煞力,旁边立刻有新的煞气补上来,驭煞之术收效甚微。
“果然不能照搬平地的经验。”
林砚眉头紧锁,心里已然明了。在水域之中,水煞借水发力,天生占着地利,他的正阳之力虽能克煞,却架不住对方源源不断。再耗下去,灵力耗尽,他真的会被拖进湾底,成了炼煞阵的养料。
他脚尖点水,想借力往后退,回到岸上再做打算。
可水底的鬼手像疯了一样,死死拽住他的脚踝,往下猛拖。江水已经漫到了腰腹,冰冷刺骨,冻得他四肢都有些发麻。水面上浮现出一张张青白肿胀的脸,正是这些年失踪的外乡人,他们的魂魄被锁在煞阵里,成了守煞人的工具。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芦苇丛里传出来,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怒气:“愣着干什么!闭气沉肩,走坎位退!”
话音未落,一道淡金色的光从芦苇荡里亮了起来。
那光不像令牌的正阳金光那般炽烈,反而温润厚重,像沉在水底千年的古玉,带着一股镇压万物的沉稳力道。光芒划过半空,落在翻涌的水面上。
“滋啦——”
像烧红的烙铁按进了冷水里,水面腾起大片的黑雾。那些张牙舞爪的鬼手碰到光芒,瞬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塌塌地缩回了水里,连带着翻涌的江水都跟着一滞。
林砚只觉得脚踝上的力道骤然一松,他立刻抓住机会,足尖在水面一点,身形向后掠出,稳稳落回了岸上的干地处。
他抬眼望向芦苇丛的方向。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苇丛里走出来,花白的胡须,布满皱纹的脸,正是独居在草屋里的老渡工苏伯。他手里握着一枚巴掌大的石印,印身古朴,呈青黑色,上面刻着细密的水纹,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金光,正是刚才逼退水煞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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