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铺展开来,金红色的朝阳跃过东岸的芦苇梢,将江面染成一片暖金。昨夜翻涌沸腾的黑水早已平复,水流缓缓东去,泛着细碎的鳞波光,连滩涂上被炸出来的泥坑都积了半坑清水,映着天光云影,像散落在烂泥里的碎镜子。空气里的血腥与煞味散得差不多了,只剩湿润的泥土气、苇叶的清腥,混着河神灯残留的淡淡香火余味,被晨风卷着,轻轻拂过高坡。
苏伯靠在灯座旁闭目养伤,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右肩伤口渗出的黑血渐渐转红,说明侵入体内的煞气被压制住了大半。林砚站在河神碑前,正低头查看着碑基周围的阵纹残迹,昨夜的攻击虽打崩了八脉锁魂阵,可地底还残留着不少细碎的煞脉,得一一清理干净,免得日后再出乱子。
忽然,“咔嚓”一声细响,钻进耳朵里。
声音不重,却像冰面开裂,清晰得刺耳。
林砚猛地抬头,目光瞬间锁在身前的河神碑上。
青黑色的石碑饱经百年风霜,碑身布满了昨夜煞力冲击出来的细密裂纹,原本都只是表层的痕迹。可此刻,一道深缝正从碑身正中的“澜”字笔画里缓缓延伸开来,顺着石碑的纹理往下走,像被无形的刀刃慢慢劈开。碎石屑簌簌往下掉,落在碑基的积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声音在清晨的静谧里格外清晰。
裂缝越来越宽,越来越长,从碑顶一直延伸到碑座,贯穿了整面石碑。
这不是外力冲击的碎裂。
林砚能清晰感觉到,碑底的封印正在自行松动。昨夜大阵全力冲击,禁制本就受损严重,再加上阴极阳生的晨光浸染,纯阴之气退散,这镇压了百年的碑身外壳,竟承受不住内部的力量,自行裂开了。
“咔——嚓——”
又是一声闷响,整座河神碑从中间缓缓向两侧分开。
碑心的黑石簌簌脱落,露出里面中空的部分。下一秒,一道温润的青铜色光芒,从裂缝里缓缓升了起来。
那光芒不刺眼,不像正阳力那样金芒毕露,带着沉沉的厚重感,像沉在江底百年的古铜器,泛着柔和内敛的光晕。光芒中央,稳稳悬浮着一枚巴掌大的青铜碎片,边缘是不规则的断裂茬口,带着岁月侵蚀的斑驳痕迹。碎片表面刻着细密的水波纹路,层层叠叠,像凝固的浪涛,纹路深处泛着淡淡的青光,带着镇压水脉的安稳力量。碎片正中央,刻着半个古朴的“安”字,笔画沉郁厚重,笔锋里藏着安澜定波的气韵。
是第四块至宝碎片。
林砚的心脏猛地一跳,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太熟悉这气息了。
和他令牌里藏着的那三块碎片,同根同源,甚至共鸣得更加强烈。这就是当年沈家护着沉江的那块碎片,和阴煞王残魂一起,被封在河神碑底,镇压了整整百年。
昨夜大阵冲击封印,他只想着稳住禁制,别让阴煞残魂跑出来,倒没想到,封印松动之后,这块碎片反倒自己浮了上来。
身旁传来脚步声,苏伯扶着灯座慢慢走过来,看着半空悬浮的青铜碎片,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泛起了光,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难掩的颤抖:“至宝碎片……真的是至宝碎片……”
老人守了三十年渡口,守的不只是封印,还有这下落不明的第四块碎片。三十年前林守义战死,也是为了护着这块碎片,不让它落入守煞人手里。如今,它终于重见天日了。
林砚没说话,下意识抬起了右手。
掌心对着半空的碎片,意念微动。
胸口的青铜令牌瞬间发烫,“嗡”的一声轻鸣。三枚同样青铜色的碎片从令牌里飞了出来,各自裹着淡淡的金光,缓缓飘向半空。
一枚边缘带着山纹,是当年在青雾村老槐树下,从阴煞巢穴里挖出来的;一枚带着云纹,是从古溪镇纸人喜轿里搜出来的;还有一枚带着火纹,是黑风岭望乡台底,镇煞使拼死要抢的那一块。
三枚碎片围着第四枚水纹碎片缓缓转动,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至亲,气息交融,嗡嗡共鸣。
紧接着,四枚碎片同时一顿,朝着中心缓缓靠拢。
边缘的断裂茬口精准契合,像事先量好的一样,“咔嗒”一声轻响,严丝合缝地拼合在了一起。
四块碎片,拼成了完整圆形青铜牌的四分之一。
表面的山、云、火、水四种纹路连贯通顺,在拼合处自然衔接,浑然一体,看不出半分断裂的痕迹。原本各自微弱的气息瞬间融合,化作一股厚重、温润、却又磅礴无比的力量,像沉睡了百年的古物终于醒转,青铜色的光芒暴涨数寸,映得周围的石碑都泛上了一层暖铜色。
“嗡——”
林砚胸口的令牌猛地一震,发出一声悠长的嗡鸣。
半空拼合的四分之一青铜牌,像受到了召唤,缓缓飘落下来,像水滴融入水面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令牌表面。
原本就布满古朴纹路的青铜令牌,纹路瞬间补全了近四分之一。那些原本断裂、零散的线条,此刻连贯通顺,组成了更繁复、更神秘的图案,像一幅微缩的山河地理图,山、云、火、水各居一角,隐隐流转着淡淡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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