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天还没亮,林逸风就被一阵香味熏醒了。
不是做梦。是真的香味——猪油融化在热锅里那种浓郁的、勾魂摄魄的焦香,混着葱花和盐巴的味道,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鼻子里伸进去,直接抓住了胃。
林逸风睁开眼,看见老张蹲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正在锅里搅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金黄色的油花在汤面上翻滚,几片野葱叶子在油花中沉浮。
“哪来的葱?”林逸风问。
“庙后面挖的。”老张头也不抬,“你不是说野葱能提味吗?我天没亮就去挖了。”
林逸风坐起来,接过老张递来的碗,喝了一口。汤很烫,很浓,猪油的醇厚和葱花的清香在口中交融,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了。
“好喝。”林逸风由衷地说。
老张咧嘴笑了,露出两排黄牙。他这几天喝了几碗猪油汤,脸上的气色好了不少,原本蜡黄的脸有了一点血色,刀疤也不那么狰狞了。
老李和王通也醒了,各自盛了一碗汤,蹲在火堆旁慢慢地喝。四个人围着一锅猪油汤,谁也不说话,只有呼噜呼噜的喝汤声在破庙里回荡。
这一刻,不像乞丐,倒像是一家人。
喝完汤,林逸风开始安排今天的事。
“老张,你今天去城北码头摆摊,把昨天剩下的油纸全卖了。”
“我一个人?”老张有些犹豫,“我不会算账啊。”
“老李跟你去。”林逸风看向老李,“你负责收钱记账,老张负责吆喝。两个人配合,比一个人快。”
老李点了点头。这几天他已经摸清了油纸买卖的门道,知道怎么定价、怎么找零、怎么应付客人,一个人去也能应付。但跟老张一起去更好——老张能镇场子,万一有人闹事,有他在心里踏实。
“那你呢?”老李问,“你不去码头?”
“我有别的事。”林逸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去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能让猪油变宝的东西。”
三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林逸风没有解释,拿起那个从醉仙居换来的空陶罐,走出了破庙。
他要去的地方是城东。
城东是安阳城的工业区,聚集了全城最多的作坊——油坊、酒坊、染坊、纸坊,大大小小几十家。空气中弥漫着豆油、酒糟、染料和纸浆混合的味道,不好闻,但林逸风觉得亲切。在现代,他经常去工厂考察,这种工业区的味道,代表着生产和财富。
林逸风在一家油坊门口停下了脚步。
油坊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匾,写着“刘记油坊”四个字。院子里堆满了黄豆和油菜籽,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在推磨,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一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一个烟斗,正在指挥工人干活。
林逸风走进去,瘦削男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老板贵姓?”林逸风问。
“姓刘。”瘦削男人把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你找我什么事?”
“我想买一样东西。”
“买什么?豆油?菜油?我们这里都有。”
“都不是。”林逸风把陶罐放在地上,“我想买你们榨油剩下的油渣。”
刘掌柜愣了一下。油渣是榨油剩下的下脚料,黄豆榨完油剩下的豆饼,油菜籽榨完油剩下的菜籽饼。这些东西没什么用,偶尔有农户买回去喂猪喂牛,大部分都堆在院子里发霉,最后当垃圾倒掉。
“你要油渣干什么?”刘掌柜上下打量了林逸风一眼,“喂猪?”
“差不多。”林逸风笑了,“你开个价,多少文一斤?”
刘掌柜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两文一斤。豆饼和菜籽饼一个价。”
“太贵了。”林逸风摇了摇头,“一文一斤。你那些油渣堆在院子里也是占地方,倒掉还要花钱请人拉走。卖给我,一文一斤是净赚的。”
刘掌柜犹豫了一下。油渣确实不值钱,平时有人来买,三文两斤也卖。一文一斤虽然便宜,但总比烂在院子里强。
“成交。”刘掌柜伸出手,“你要多少?”
“你有多少?”
“现在堆在院子里的,大约有两三百斤。”
“全要了。”林逸风握住了他的手,“但我现在没钱,先赊着。三天之内,我把钱送来。”
刘掌柜的脸色变了。他做了三十年油坊生意,最恨的就是赊账的人。多少油坊就是被赊账拖垮的,货发出去了,钱收不回来,最后血本无归。
“不行。”刘掌柜把手抽回去,“我从来不赊账。”
“那这样。”林逸风从怀里掏出那包平安纸——他随身带着几张样品,“我用这个抵账。”
刘掌柜接过油纸,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这是什么?”
“油纸。防水防油,比荷叶好用。你想想,你那些油缸,盖上这种油纸,灰尘进不去,雨水淋不湿,油不会变质。一张纸能用一个月,比你现在的木盖子好用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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