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铁之争的硝烟还未散尽,交子之争的余波刚刚平息,新帝的第三道旨意便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这一次,刀锋对准的是物流。
平安物流的脉络早已铺满了大梁朝的版图。从北境宣化府的边关驿站,到南端广州港的泊船码头;从东方泉州港的千帆云集,到西域撒马尔罕的驼铃古道——平安商行那面靛蓝色的旗帜,插遍了每一处通衢要冲。驿站的灯火彻夜不熄,车队马蹄踏碎晨霜,船队帆影连天接水,镖师的脚步丈量着万里疆土。这庞大的物流网络,连着商号的货、百姓的信、朝廷的粮、边关的军需,是大梁朝最粗壮的一条血脉。
但这条血脉,终究落进了某些人眼里。
礼部尚书张文远第一个跪到了御前。他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声音带着切肤之痛般的焦灼:“皇上,盐铁是国家的命脉,交子也是国家的命脉,物流更是国家的命脉。盐铁已被商人染指,交子已被商人掌控,物流若再沦于商贾之手,朝廷还有什么可以握在自己掌心?”
户部侍郎钱文通紧随其后,膝行半步,将袖中早已备好的卷册呈上:“皇上,臣查过底档——平安物流的驿站网络,比朝廷的驿传系统还多出三成。他们的车队运货,比朝廷的车队快出近半时日。他们的船队远航至海外诸国,航线之广,朝廷水师都望尘莫及。皇上,这哪里是一家商行的物流?这分明是一个国中之国。”
兵部郎中赵德胜更是语出如刀,直刺要害:“皇上,平安物流的镖师,臣亲眼见过。他们结阵而行的法度、临敌应变的手段,已不输朝廷边军的精锐。平安物流散布各地的仓储、车马、铁器,若一日翻覆,朝廷的关隘便形同虚设。皇上,此事已非商利之争,而是江山社稷的根基所在。”
新帝坐在龙椅上,一直沉默地听着。他年轻的面庞上光影明灭,指节轻轻叩着扶手,一下,又一下。殿中三人的话语像三把凿子,轮番敲打着他心底最后那层犹豫。
三日后,圣旨颁下。
旨意写得很干脆:平安物流名下所有驿站、车马、船队、镖师队伍,尽数收归朝廷。平安商行自此不得再涉物流经营,所有在约合同限期移交,由朝廷另行接续。至于补偿,旨意里只写了四个字——酌情议给。
消息传出,平安商行总号大堂里静了一瞬,随即像被投入了一颗火雷。
老李从椅中弹起来,手里捧着的茶碗没端稳,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袖子,他竟浑然不觉,只是脸色铁青地骂了一句:“他们疯了!”张铁臂站在角落,腰间那柄随了他半生的刀失手滑落,刀刃磕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可他的手还悬在半空,像是忘了该收回来。孙明远正拨着算盘算账,听到消息,双手一僵,满盘的珠子哗啦啦散落一地,骨碌碌滚向四面八方。周文远的情报册子从指间滑脱,纸张翻飞如雪片,铺了满地。
但这一次,没有人急着去捡。
沉默比刚才更深了。张铁臂的膝盖慢慢弯了下去,咚地一声磕在地上。他抬起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那是一个硬气了大半辈子的汉子极少示人的软弱。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沈总管,平安物流是我一手垒起来的啊。从二十个人、二十匹马、十辆破车起步,一步步走到今天——上万人、上万马、上千车,大大小小的驿站几百处,南北西东的航线密得像蜘蛛网。我张铁臂这辈子没干过别的事,就干了这一件。我把命都搁进去了。现在朝廷一句话,就要全端走……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他说到最后,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沈致远一直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望着窗外平安钱庄门前来来往往的人流,那些百姓手里攥着平安交子,脸上是踏实的笑。他听完了所有人的动静,听完了张铁臂的哭诉,才缓缓转身,走过去,弯下腰,把张铁臂的刀从地上拾起来,双手递还到他面前。
“铁臂,我也不甘心。”沈致远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深水,可那水底下压着什么,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不甘心归不甘心,圣旨下来了,我们不能硬抗。”
张铁臂猛然抬头,泪痕犹在:“那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平安物流被人摘了果子?”
“不。”沈致远将刀柄轻轻塞进他手里,握了握他的手背,“抗旨的事我不做,但该交的东西,我也没打算全交。”
张铁臂愣住了,泪珠挂在胡子茬上,迷惘地望着他。
沈致远站直身,目光扫过堂中每一张面孔,一字一句地说:“圣旨要驿站,要车马,要船队,要镖师的武备——这些是物,是死的,朝廷要,便给他们。但圣旨没有说,平安物流的人,也得跟着那些死物一起走。”
老李猛一拍大腿,眼睛里倏地亮了起来:“沈总管,您是要——留人不留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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