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反光瞬间消失在浑浊翻滚的江浪里,快得仿佛只是一种错觉。
史密斯上尉顺着副官颤抖的手指看过去,除了一截随着波涛上下起伏的烂木头,江面上空空如也。
他有些不悦地皱起眉头,转头将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
“你那双眼睛最好去找伦敦的医生看看,如果实在看不好,就干脆把它挖出来丢进长江里。”史密斯极其粗暴地把高脚杯砸在旁边的小桌上,眼神中满是不加掩饰的轻蔑与嘲弄,“那不过是一个没有绑紧的铁皮水雷,或者是北岸那帮黄皮猴子被炸飞的头盔。大惊小怪只会丢尽皇家海军的脸面。”
副官用力揉了揉眼睛。
他死死盯着那片漆黑的江水,心脏依然在狂跳,但长官的呵斥让他硬生生咽下了嘴里的话。
在这个时代的海军常识里,没有任何钢铁造物能藏在水底。
史密斯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冷笑着转过身。
“别去管那些水里的垃圾。”史密斯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刀尖直指北岸坑坑洼洼的黑龙军阵地,“机枪组填装弹药!前主炮调整仰角!给那帮躲在泥坑里的老鼠再点一次名,我要让他们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
炮艇甲板上的英国水兵轰然应诺。
沉重的炮闩再次闭锁,马克沁重机枪的黄铜弹链被迅速压入供弹口。
在他们眼里,这依然是一场毫无风险的单方面屠杀。
他们根本不知道,在距离炮艇龙骨垂直向下不足十米的地方。
冰冷刺骨的江水深处,一头修长漆黑的钢铁狂鲨正悄无声息地穿透湍急的暗流。
“黑鲨一号”潜艇指挥舱内。
红色的战术灯光在舱顶急速闪烁。
逼仄的钢铁空间里弥漫着刺鼻的柴油味、蓄电池漏出的酸液味,以及三十六名潜艇兵身上浓烈的汗酸味。
没有人说话。
三十六个汉子死死钉在各自的战位上,每个人都把呼吸压到了最低频率。
这里是真正的生死一线。
长江江阴段的水文环境极其复杂。
泥沙俱下,暗流涌动。
李中堂和洋人顾问在这里盲布了上百颗重型触发式水雷。
只要潜艇的耐压壳体轻轻蹭到那些水雷的铅制触角,几百公斤的烈性炸药就会在水下把这艘潜艇瞬间撕成一团废铁。
“深度十米。航速四节。”大副压低声音,死死盯着面前那块不断跳动的机械深度计。
陈渊双手死死抓着潜望镜的升降把手,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金属地板上。
他手里捏着一张被汗水浸透的长江水文图。
这是林涛在指挥部里,靠着死神左眼的短时专注硬生生推演出来的数据。
图纸上密密麻麻标满了红色的安全穿插坐标。
“左满舵两度。前水平舵下压。”陈渊盯着图纸上的坐标,语速极快地下达指令。
舵手双手疯狂转动黄铜转盘。
潜艇庞大的身躯在暗流中艰难地调整着姿态。
就在潜艇刚刚完成转向的瞬间。
“嘎吱————”
一阵极其刺耳、让人牙酸到极点的金属刮擦声,突然从潜艇右侧的钢铁外壳上猛烈传来!
那声音顺着耐压壳体直接传导进指挥舱。
这绝不是水流的声音,这是粗大的生铁锁链死死刮过钢板产生的剧烈摩擦声!
全舱三十六名潜艇兵在这一刻浑身彻底僵死。
声呐兵摘下半边耳机,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彻底劈裂:“右舷擦过水雷锚链!雷体就在我们头顶不到半米的位置!”
半米!
这在水下潜航中,完全就是贴着死神的镰刀尖在跳舞。
陈渊的十根手指死死抠住潜望镜的钢管,指甲几乎要翻卷过来。
他不敢下令加速,也不敢下令紧急下潜。
在这种暗流湍急的雷区里,任何一个多余的动力输出,都会导致艇身失控直接撞上头顶的雷体。
他只能死死盯着那张水文图。
林涛标定的坐标显示,这里的水底有一道强劲的侧向涌流。
“稳住方向舵!关闭二号推进电机!靠水流把我们推过去!”陈渊咬碎了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指令。
轮机舱立刻切断了部分动力。
刺耳的金属刮擦声顺着潜艇的右舷,从艇首一直刮到艇尾。
整整十秒钟的时间,指挥舱里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成了生铁。
每一个潜艇兵都做好了海水倒灌、粉身碎骨的准备。
声音消失了。
潜艇尾部平稳地滑出了这颗水雷的致命范围。
声呐兵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上下已经被冷汗彻底浇透:“锚链脱离接触。我们穿过雷区盲角了。”
陈渊一把抹掉脸上的冷汗。
他的眼神在经历了这趟地狱之旅后,瞬间变得犹如恶狼般冷酷嗜血。
林涛推演的数据分毫不差,这艘潜艇硬是靠着这份情报差,在这片密不透风的死亡水域里撕开了一条缝隙。
现在,该轮到水面上的洋人付出代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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