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几吨级纯钢铁锚,轰然砸入天津港冰冷浑浊的深水区。
狂暴的巨浪被强行劈开。
五艘排水量过万吨的远洋蒸汽货轮,在引航艇的引导下,依次靠上了天津港最深处的大型泊位。
在它们的外围,“镇海号”万吨无畏舰缓缓切断了蒸汽动力。
这艘刚刚在渤海湾生生蹚平了列强雷区、碾碎了英法联合舰队的钢铁巨兽,此刻庞大的舰体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凹坑。
厚达数百毫米的表面渗碳装甲被硝烟熏得漆黑,左舷位置甚至还有几道被重型水雷近距离炸出的恐怖擦痕。
它带着满身的战火与伤痕,像一头沉默的远古巨熊,死死护卫着内侧的运输船队。
“搭跳板!卸货索具就位!”
一号货轮的甲板上,传来洪门汉子嘶哑的吼声。
巨大的液压舱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林涛披着深黑色的军大衣,踩着满是泥水和冰渣的栈桥,大步走到了一号泊位的正前方。
他的身后没有任何欢迎的仪仗队,没有红毯,更没有任何接风洗尘的庆功宴。
只有一排排荷枪实弹、眼神如狼的黑龙军宪兵,将整个天津港的核心码头封锁得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哐当!”
沉重的包铁跳板重重砸在码头的青石板上。
沈青穿着一件被海水和盐霜浸得发硬的黑色风衣,踩着及膝的皮靴,大步从跳板上走了下来。
她瘦了。
眼窝深陷,颧骨更加凸显,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布满了红血丝。
但这一路跨过太平洋的生死航行,在她身上淬炼出了一股足以压住任何风浪的凌厉煞气。
沈青走到林涛面前。
她停下脚步。
没有眼泪,没有寒暄,也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林涛看着沈青,大步上前。
他伸出穿着皮手套的双手,一把将沈青拉进怀里,极其用力地抱了一下。
这是一个纯粹的战友拥抱。
带着大衣上刺鼻的硝烟味,带着彼此在生死线上的绝对信任。
一秒钟后,两人分开。
沈青直接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份用防水油纸死死包裹的文件,重重地拍在林涛的掌心里。
“全美洲最高精度的镗床、车床,一套没少。”
沈青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南军兵工厂里最核心的枪管拉膛线机,十二台重型水压机,全在这里。”沈青指着身后那五艘巨大的货轮,“美洲的兄弟们把压箱底的钱全掏空了。这批货,是十万华工拿命换回来的。”
林涛拆开防水纸。
他的目光像刀片一样扫过清单上那密密麻麻的设备型号。
深邃的黑眸里,瞬间爆射出极其灼热的狂暴精光。
这是真正的工业火种。
这是足以让黑龙军的产能发生指数级裂变、彻底把列强踩在脚底下的底气。
“他们没白死。”
林涛一把将清单塞进大衣口袋。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早就在码头后方严阵以待的黑龙军工程营。
“工程营!接管码头!”
林涛的声音犹如炸雷,在冰冷的港口上空轰然回荡。
“天黑之前,把船舱里的东西,一斤不少地给老子搬下来!”
“是!!!”
几千名华工工程兵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
没有现代化的龙门吊,没有大型港口起重机。
面对货轮底舱里那些重达几吨、十几吨的庞然大物,这群华工直接祭出了最原始、也最震撼的物理手段。
“一排二排!上滚木!搭滑轮组!”
工程营营长光着膀子,在零度以下的冷风中扯着破锣嗓子狂吼。
无数根粗大的原木被铺在倾斜的跳板上。
上百个巨大的铸铁滑轮被死死固定在码头的承重桩上。
手腕粗的麻绳,像一条条巨蟒,顺着滑轮组直接抛入货轮的底舱。
“绑死!套牢!”
几千名华工直接扒掉了身上的棉服。
他们露出精壮的脊背和纵横交错的伤疤。
几百个人分成一组,将粗糙的麻绳死死缠在自己的肩膀上。
“起——!!!”
伴随着一声撕裂喉咙的号子声。
几百名汉子同时弯下腰。
他们的身体几乎贴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双腿的肌肉瞬间膨胀到极限,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突。
“嘎吱——嘎吱——!”
粗大的麻绳瞬间绷得笔直,发出让人牙酸的恐怖摩擦声。
货轮底舱里,一台重达八吨的德国原装精密车床,被这股纯粹的血肉力量,硬生生地顺着滚木拖拽了上来!
“一!二!走!”
“一!二!走!”
号子声响彻云霄。
麻绳在华工的肩膀上勒出一道道血痕,鲜血顺着脊背往下淌。
但没有一个人松手,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
这根本不是搬运。
这是一场用肉体凡胎向工业极限发起的野蛮冲锋。
他们把洋人造出来的钢铁机器,硬生生地从船舱里拔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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