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林北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端到厨房里洗干净,摞在灶台上。
洗完碗走出厨房,天井里阳光正好,斜斜地照在石桌上,晒得桌面油亮亮的。
吃饱之后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林北就趴在石桌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他看见自己端着那口粗陶砂锅,怀里揣着用油纸包好的八个白面馒头,正急匆匆地往城东贫民窟走。
砂锅还是烫的,热气从锅盖缝里往外钻,带着那股特别的药香和肉香。
他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洒出一滴汤,这可是要给爹和弟弟们补身子的。
街上的景象有些不对劲,模模糊糊的,青石板路踩在脚下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堆上。
两边铺子的招牌,上面的字都洇开了,像被水浸过的墨迹。
行人稀稀拉拉,个个走得飞快,看不清脸,只剩衣角在风里飘。
虽然处处透着古怪,但他心里着急,根本顾不上细想,只想快点到家。
爹咳血咳得越来越厉害,娘的手烂得都能看见骨头了,弟弟们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这锅汤、这些馒头,能救他们的命。
拐进巷子,他家那间破屋子就在最深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看进去,屋里黑漆漆的。
“爹!娘!我回来了!”,他兴冲冲地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来回撞。
没人应。
他推开门,屋里比记忆里还要暗。
爹躺的那张破板床缩在墙角,床上鼓鼓囊囊一堆,盖着那床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被。
娘平时坐的那张洗衣小凳歪倒在床边,盆里的脏衣服堆得像座小山,水已经发黑发臭了。
两个弟弟蜷在灶台边的草堆上,一动不动。
“我带肉汤回来了!还有白面馒头!”,他又喊了一声,把砂锅放在屋子里唯一还算平整的破木桌上,兴冲冲地掀开盖子:“你们看,羊肉汤哦~”
热气呼地腾起来,肉香瞬间灌满了整个屋子,盖过了那股霉味。
可屋里的人还是没有动静。
林北心里咯噔一下,他盛了一碗汤,端着走到爹床前:“爹,起来喝口热汤,趁热喝。”
他伸手去掀被子。
被子掀开的那一刹那,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被子里躺着的,不是他爹,是一个纸人。
惨白的纸糊的脸,两坨夸张的腮红涂在颧骨上,嘴唇鲜红欲滴,眼睛是画上去的,黑洞洞的,直勾勾地盯着他。
纸人穿着他爹那件洗得发白的破褂子,领口还有他娘缝上去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他认得。
“啊~”,他尖叫着往后退,手里的碗咣当一声摔在地上,肉汤泼了一地,奶白色的汤汁溅在泥土地上,竟滋滋冒起了白烟。
他猛地扭头看向灶台边,草堆上蜷着的,也是两个纸人。
小的那个只有三尺来高,纸糊的身子薄得像一层皮,脸上画着他弟弟饿哭时的那种表情;
稍大一点的那个稍微像个人样,但纸胳膊纸腿扭曲着,像真的在发抖。
“娘?娘你在哪?”,林北声音发着颤,满屋子找。
水盆边上,那堆脏衣服忽然动了。
“大娃,娘在这儿。”,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衫从衣服堆里“站”了起来,袖子空荡荡地垂着,领口处没有头,只有一截被水泡得发白溃烂的纸糊的手,从袖口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指尖滴滴答答往下淌着黑水。
那只手,林北认得那是他娘的手,每个指关节烂掉的位置,每一条裂口,都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娘~”,他哭喊出来,想扑过去抓那件衣服。
衣服却往后飘,轻飘飘地退到墙角。
紧接着,水盆里所有衣服都“站”了起来,破裤子、烂褂子、发黑的裹脚布,一件件立在黑暗里,空荡荡的领口和袖口都朝着他,像无数张无声的嘴。
屋里的温度骤降,冷得像掉进了冰窖。
他刚才泼在地上的肉汤已经凝固了,变成一种暗红色的、像血冻一样的东西。
白面馒头迅速发黑、长毛,眨眼间就霉烂成一坨坨黑色的腐物。
砂锅里的汤还在冒着热气,可那气味全变了,不再是肉香,而是一股浓烈甜腻的腐烂味,混着中药材的苦,还有一股纸灰烧焦的味道。
他捂着鼻子往后退,背撞上了门板。
门不知什么时候关死了。
纸人爹从床上坐了起来,纸糊的脑袋转动时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那双画上去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它张开鲜红的嘴唇。
“大娃……肉汤……给爹喝一口……爹饿……”,是林北他爹的声音,从纸嘴里发出来,嘶哑得像扯破风箱。
“不~不~别过来!”,林北拼命摇头,眼泪糊了一脸。
草堆上的纸人弟弟们也动了,纸胳膊纸腿咔咔响着,朝他爬过来,它们的姿势很奇怪,像还不会走路的婴儿在爬,却又快得吓人。
“哥……我饿……馒头……”,两个纸人同时开口,声音又尖又细,跟弟弟们饿极了时的哭腔一模一样。
墙角那排衣服也飘过来了,空袖子张开着,像要拥抱他。
他被逼到门边,无路可退。手在身后疯狂地摸门闩,可门板上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纸人爹已经从床上下来了,它走路的样子更恐怖,纸腿不会打弯,直挺挺地往前挪,每走一步,纸脚就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沙沙的声响。
它伸出纸手:“儿啊……爹饿……不然,你给爹咬一口……”
“别过来!别过来!”,退无可退的林北闭上眼睛,绝望地等着那些纸手抓住自己。
就在这时,后腰猛地一烫,是那把篾刀。
它贴在他腰后的皮肤上,烫得像一块烧红了的烙铁,那股灼痛瞬间刺穿了他的恐惧,让他清醒了一瞬间。
他下意识猛地抽出篾刀,刀身竟然在黑暗的屋子里泛出一层极淡的、幽绿色的光,像深更半夜坟地里的磷火。
纸人爹的手已经伸到他面前了,离他的脸只有三寸。
他想也没想,挥刀就砍。
“嗤~”
没有砍中血肉的实感。刀锋划过纸人爹的手臂,轻飘飘的,像划破一层宣纸,但被划开的地方没有纸屑飞散,而是冒出一股黑烟,带着刺鼻的焦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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