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头小孩刹住动作,仰起脸来,两个空洞对准陈三爷的方向,三瓣嘴一开一合,比划了几个口型。
陈三爷眯眼瞅了一会儿,点了个头:“懂了。你走前头。”
“师~师父~”,林北被吓得抖得不成样:“它是?”
“阴客。”陈三爷斜林北一眼:“刚才不是跟你说了么?阴客在下头遇着麻烦过不去了,才上来寻人帮忙。”
“可它那~那脑袋~”
“鼠头人身?”,陈三爷嗤了一声:“这孩子原本好端端一颗人头,如今却顶着个老鼠脑袋,里头究竟怎么回事,得找着他的尸骨才查得清。”
他从旁边摸出盏灯笼递给林北,这盏跟他门口挂的不一样,里头已经立好了半截白蜡烛。
“点上,攥紧了。”,陈三爷说:“一会儿你盯死它,别让人影儿从你眼皮底下丢了。”
那鼠头小孩转过身,一头扎进灰雾里头,步子飘得很,走起来没半点动静,可速度却快得不像话。
陈三爷在林北胳膊上狠狠扯了一把,压低嗓门催:“跟上去,灯笼端住了!”
林北手忙脚乱地点亮蜡烛,提着灯追过去。
那鼠头小孩始终在林北他们前十步开外,那身靛蓝旧衣裳在雾里一隐一现,从不回头,只管闷头领路。
林北压着声问:“师父,这雾到底~”
“阴气聚出来的。”,陈三爷脚步不停:“它魂残了,怨又重,走到哪儿阴气跟到哪儿。不过也好,省得惊动巡夜打更的。”
走着走着,林北忽然意识到周围安静得离谱。
渭水城就算后半夜,也总归有些声响,梆子、狗叫、哪家哭夜的孩子。
可眼下什么都没有,就连林北他们自己的脚步都发闷,踩下去软绵绵的,跟踩在棉褥子上头似的。
又挪了一段路,雾慢慢稀薄了,月光重新铺下来,林北这才惊觉我们已经出了城。
林北压低声音再问:“师父,它要带咱们去哪儿?”
“埋它的地方。”,陈三爷的语气平得像一摊静水:“残魂身上挂着执念,死在哪儿怨气就盘在哪儿。它眼和舌都没了,说不了也指不了,就只能亲自领着走。”
“那~害它的那个~”
“到了再说。”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头影影卓卓现出些房屋的伦廓。
是个村子,不大,五六十户人,矮趴趴的土墙茅顶。
这时候早过了子夜,村里黑得透透的,一户亮灯的都没有,死气沉沉,连条狗都懒得叫一声。
林北他们没进村,就蹲在村外头的土坡后面窝着。
“师父,接下来怎么办?” ,林北看眷四周,缩着脖子问。
陈三爷没搭腔,他蹲下去,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钱,在地上排成一条线,又抽出三根线香,右手随手一甩,香头就着了,插进泥里。
青烟笔挺地升上去,升到一人来高时忽然打了个旋儿,拧着劲儿朝上蹿。
陈三爷盯着那股烟,嘴唇动了几动,念了串听不清的词,随后并起两根指头,在空中唰唰划拉了几下,低喝一声:“显!”
墙根底下那三枚铜钱同时立了起来,在原地滴溜溜转了个圈,然后齐刷刷倒下去,钱孔全朝着一个方向。
差不多就在铜钱倒下的同一刻,林北他们脚底下的土轻轻震了一下。
不算地震,那动静很轻,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翻身拱了一下。
紧接着,林北他们前方的地面上,悄没声地浮出两团灰影子,正是那对纸童男童女。
它们从泥土里“长”出来,先冒头顶,再是脸、肩膀、身子,最后是脚,整个过程一丝声响也没有,活像两棵长腿的怪草从地底钻出来。
站稳之后,两个纸人一齐转向陈三爷,那双黑纽扣做的眼珠子在月光底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先开口的是纸童男,声音从哪儿出来的根本看不出来,又尖又细,小孩腔调,可那股子阴寒劲儿直往骨头缝里钻:“三爷,摸清了。”
纸童女紧跟着接上,两道声叠在一块儿,听着格外瘆人:“那院子后头,枣树底下,埋了口尺三长的桃木箱子。箱子外头贴着七道符,画的全是‘锁魂镇煞’的路数。箱子里面,就是这娃儿的尸身。”
纸童男又补了一句:“不知道怎么回事,有老鼠从地下钻过去,啃破了木箱,钻了进去,把那小男娃的脑袋咬得稀烂,面目全认不出来了。”
纸童女接下话头,说那院子如今的主家叫胡长全,四十出头的年纪,婆娘叫王金妹,俩人成亲多年也没生养过一男半女。
纸童男跟着补了几句,隔壁住的是胡长全的亲弟弟胡长金,弟媳妇叫何静,两口子倒是有个七岁的儿子,取名胡思恩,就是眼前这鼠头小孩的前身。
王金妹把那孩子胡思恩哄进自家门,对他下了毒手,尸首就埋在后院枣树下头。
纸童女又说,王金妹有个舅舅在城外的五通庙当庙祝,平日里捣鼓些旁门左道。
桃木箱的法子是他教的,那七张符也是他亲手画的,说是能锁魂镇煞。
就是他告诉王金妹,只要除掉了胡思恩,胡长全夫妇才有会子嗣。
两个纸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一桩人命官司的来龙去脉抖落得干干净净。
它们说话的时候纸做的嘴唇纹丝不动,那对黑纽扣镶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胡家院墙,像是亲眼撞见过那天的场面。
林北听得头皮一阵阵发紧,低声惊恐道:“纸人还能张嘴说话?”
鼠头小孩那两个空洞里淌出来的黑水更稠了,整个残魂剧烈地抖动起来,冲着胡长全家的方向无声嘶喊,身子眼看着就要崩散。
陈三爷抬手按在它那颗鼠脑袋上,掌心里一股热气渡过去,那孩子的哆嗦才一点点压下来。
“桃木箱子,七张锁魂符~” ,陈三爷念叨着,眉心拧出几道深褶:“这哪儿是寻常害命,这是要炼‘地阴童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色比先前沉了不少,要不是赶巧有老鼠把桃木箱咬出了窟窿,那孩子的魂魄就得在箱子里头困一辈子,怨气越攒越厚。
等攒满七年煞气,后院底下就能养出个要命的‘地阴童子’来,到时候头一个挨刀的就是胡长全两口子,接着整个村子都跑不掉。
林北抽了口冷气,问陈三爷:“那咱们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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