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爷把手探进怀里,再抽出来时指间夹着方才叠好的那张纸人。
“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他说,“现在让它‘回去’,守着自个儿的尸身。”
“回去?”,林北一愣:“回~回那箱子里头?”
“没错。”,陈三爷把纸人摊在左手掌心,右手食指中指并龙:“桃木箱上有个窟窿,它来去自由。魂魄回了尸身,怨气才聚得拢。等天黑透了,那吴老邪跟王金妹真要动手移尸,有它在,才闹得出动静。”
话音未落,他右手双指猛然发力,指尖点在纸人“天灵”的位置,嘴里迸出几个短促拗口的字。
紧接着一声低喝:“钻!”,陈三爷双指朝着地面猛地一戳。
那薄薄的黄表纸人竟像活了一样,在陈三爷手掌上立了起来,随即跟扎猛子似的往下一跃,噗的轻响过后,像块烧红的铁片陷进猪油里头,直直没入地面,连个影儿都瞧不见了。
“师父,它这就下去了?”,林北有些发愁:“但是,它能对付得了吴老邪么?”
陈三爷嘴角勾了勾,那狐度冷得跟刀子似的:“残魂归位,跟油灯添了油一样。
吴老邪今晚要是敢掀那口桃木箱,就是捅了个马上就要炸开的冤屈篓子。
角儿全上了台,锣鼓也敲响了,就看天黑以后,这出‘挖坟移尸’他们怎么唱下去。”
……
胡长金两口子失魂落魄回到屋里,正要关门,一只枯瘦的手从门缝里伸进来,硬生生卡住了门板。
门外站着两个人,正是陈三爷和林北。
“你们是谁?”,胡长金一愣,下意识就要使劲把门顶上。
“功德无量天尊。”,陈三爷先开了腔:“这位兄弟,我们师徒打这路过,走得嗓子冒烟,想讨碗清水润润喉咙,不知方便不方便?”
他说话的时候那只手没怎么用力,就那么稳稳搁在那儿,胡长金竟一时推不动那扇门。
何静也抬起脑袋,红肿的眼睛茫然地望向门口这俩不速之客。
讨水喝的?
云游的道士?
胡长金心里直犯嘀咕,这道士身上没穿道袍,言行举止都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
可他眼下心力交瘁,脑子跟灌了浆糊似的,只求赶紧把这俩人打发走,侧身让开门口那片阴影:“进来吧,我给你们倒水。”
那嗓子里灌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疲乏和木然。
陈三爷也不跟他客气,抬脚就进了屋。
林北紧紧跟在后面,胡长金提了只粗陶水壶,翻出两只还算干净的碗,倒上凉白开,端到陈三爷面前的小木桌上。
陈三爷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碗,抬眼的功夫目光在胡长金和何静脸上来回扫了两遍,那眼神扎得人心头发紧。
他搁下陶碗,慢慢站起来,背着手在这间逼仄的堂屋里踱了几步,四下打量了一圈。
胡长金跟何静愣愣地望着他,不知道这道士到底要干什么。
陈三爷终于开了口:“本来不该多嘴,但既然喝了你们一口水,有些事看见了,不说心里过不去。”
胡长金嗓门都变了调:“道长,您说的是什么事?”
“你们最近~”,陈三爷转过身来,那两道视线跟钉子似的钉在他们脸上:“家里是不是走失了什么人?还是个半大孩子?”
“你~你怎么知道的?” ,胡长金瞪大了眼,满脸的难以置信。
何静噌地冲上前,一把攥住陈三爷的胳膊,攥得指节发白:“道长!道长您既然能看出来,那您一定知道我儿子在哪对不对?我儿子,思恩~他在哪儿?”
陈三爷没接话,只从怀里摸出三枚磨得锃亮的铜钱,往桌面上轻轻一撒。
铜钱叮叮当当滚了几圈,在粗木桌面上蹦跶了两下,最后竟然竖着排成了一条线。
末尾那枚铜钱还在那儿微微打颤,跟得了疟疾似的抖个不停。
“冤气缠宅,阴魂不散。”,陈三爷盯着那几枚铜钱,眼皮往下耷拉着,嘴角也撇下来:“你家孩子没走远,就在附近转悠。可他回不来,有人拿东西镇着他,嘴也封了,路也堵了。”
胡长金脸刷地白了,扑通跪倒在地:“道长!您~您是高人!您救救我儿子!思恩他~他是不是真的已经~”
“我的儿啊~”,何静也跟着软下去,瘫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了,两只手死死拽着陈三爷的裤脚,指节攥得发白。
陈三爷没伸手扶他们,只说:“孩子怎么丢的,从头到尾给我说清楚。要是有漏了半个字,那我也就没法子。”
胡长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断断续续才把事讲明白。
七天前,刚过晌午,思恩说要出去找小伙伴耍,两口子也没当回事,随口就应了。
谁承想孩子一去就没再回来,刚开始还以为是跑远了疯玩,可等到天擦黑也不见人影,村里人帮着找了一整夜,河沟、树林、破屋子翻了个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胡长全和王慧芳那两天还装模作样跟着找,抹着眼泪说什么“这孩子能跑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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