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沉默了，他蹲在井底，看着田大壮那张灰白色的、已经完全不似人形的脸，看着他空洞眼眶里涌出来的灰白雾气，看着他喉咙里那枚正在往心口缓慢移动的骨钱。
这个人半个月前还是一个普通的守尸人，每天的工作就是给无人认领的尸体盖上草席，偶尔有客死异乡的人停灵在义庄，他就帮忙守一夜灵，赚几个铜板的赏钱。
然后五通教的人来了，往他嘴里灌了一枚骨钱，把他关在井底，每天往井里扔一个活人逼他吃。
他不吃人，五通教就往他体内灌更多邪物，让他越来越不像人，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
“我不能杀你。”，林北站起来，“你还没完全变成尸煞，你还能说话，还能告诉我这些信息。只要还有一丝人性在，我就不会对你动手。”
田大壮没有再说话。他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灰白色的身体微微发抖。
林北不知道他在哭还是别的什么～尸煞没有泪腺，流不出眼泪，但那个姿势，分明是一个人在哭。
林北和悟圆顺着绳子爬回地面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们俩把井底的情况跟其他人说了一遍，众人都沉默了一阵。
秦小满蹲在井边，看着那口黑洞洞的井口，忽然说了一句：“田大壮跟我爹一样。我爹被血煞杀了，他被骨钱变成了怪物。害他们的都是同一帮人。”
“所以咱们要把那帮人揪出来。”，林北拍了拍秦小满的肩膀，“你知道洛阳城的钟鼓楼在哪儿吗？”
“知道。在城中心，最高的那栋楼就是。”
一个时辰后，林北一行七人，加上拄着拐杖的赵大彪和背着药箱的老邢头，来到了洛阳城中心的钟鼓楼。
钟鼓楼是一座三层高的砖木结构建筑，底层是十字拱门，供行人车马穿行，上面两层是钟楼和鼓楼。
钟楼里挂着一口巨大的铜钟，鼓楼里架着一面直径一丈有余的大鼓。
钟鼓楼周围是洛阳城最繁华的商业区，绸缎庄、银楼、茶馆、酒楼鳞次栉比，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阵眼在钟鼓楼？”悟圆仰头看着钟鼓楼最高处的飞檐斗拱，挠了挠圆脑袋，“这地方人来人往的，五通教怎么在这儿做手脚？”
“就是人多才安全。”，赵大彪拄着拐杖绕着钟鼓楼走了一圈，指着底层拱门内侧的墙壁说，“你们看这里。”
众人凑过去一看，拱门内侧的砖墙上被人刻了一个极不起眼的三环螺旋标记。
标记只有指甲盖大小，混在满墙的小广告和涂鸦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林北认得这个标记，跟殡葬街纸扎铺门口那个标记一模一样。
“五通教在钟鼓楼打了记号。他们来过这里。”，林北顺着标记的位置往上看，发现拱门顶部的砖缝里嵌着一样东西。
他让苏阿寂把他托上去，伸手从砖缝里抠出了那样东西，是一枚骨钱。
不是骨钱本身，而是一枚用黑纸剪成的骨钱形状的纸符，纸符上画着倒山图案，图案的笔画里填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垢。
“纸符是阵法的节点。”，陆小逸接过纸符仔细看了看，“五通教用七口井炼七个尸煞，用钟鼓楼作为阵眼，阵眼上需要七个节点来连接七口井。这枚纸符就是七个节点之一。把七个节点全部破坏，七煞阵就废了。”
“可钟鼓楼这么大，其他六个节点在哪儿？”，悟圆问。
“既然是连接七口井的节点，那七个节点的分布应该对应七口井的方位。”，林北从怀里掏出罗盘，罗盘在井底被紊乱的阴气搅坏了，指针歪歪扭扭地指着不对的方向。
他干脆不用罗盘了，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八卦图，把钟鼓楼的位置放在中心，“田大壮说七口井分布在洛阳城的七个方位，对应七煞阵的七煞位，天煞、地煞、人煞、鬼煞、妖煞、魔煞、尸煞。
义庄那口井是尸煞位，在城西。其他六口井应该在城东、城南、城北、东南、西南、东北。
按照八卦方位对应钟鼓楼的七个节点～”
他在地上画了七个圈，每个圈代表一个节点。
陆小逸看着地上那个简易的方位图，眼睛一亮：“义庄在城西，对应的节点在钟鼓楼的西面。咱们已经找到西面的节点了，就是这枚黑纸符。剩下六个节点按方位找就行。”
七个人分头在钟鼓楼的六个方位上寻找。
悟圆在东面的拱门顶部找到了第二枚黑纸符，陆小逸在北面的墙缝里找到了第三枚，苏阿寂在东南角的飞檐下找到了第四枚，秦小满在西南角的石狮子嘴里找到了第五枚，老邢头在东北角的鼓楼横梁上找到了第六枚。
最后剩下城南方向的节点还没找到。
“城南方向，城南～城南有什么？”，赵大彪拄着拐杖在钟鼓楼南面的拱门下来回转悠，拐杖头在地上敲得咚咚响。
“城南是南市。”，林北忽然想起昨晚在胭脂巷的血煞，“五通教在胭脂巷养了一只血煞，他们的据点就在胭脂巷那栋木楼里。如果七个节点中有一个对应他们的据点～”
“不是对应据点，是对应井。”，陆小逸纠正道，“七煞阵是用七口井炼七个尸煞，血煞是后来才进城的。胭脂巷附近有没有古井？”
“有！”，赵大彪一拍大腿，“胭脂巷后面就有一口井，叫胭脂井，是南市的老井，从明朝就有了。那口井以前是整条南市居民的饮用水源，后来说是井底有脏东西，封井的工人下去就没上来，井就被封了。后来不了了之了。”
“胭脂井就是第七口井。”，林北站起来，把那枚从钟鼓楼西面抠下来的黑纸符攥在手里，“七个节点全部找到了。但光抠掉纸符没用，纸符只是连接阵眼和井的介质，真正的煞根在井底。得把七口井底的骨钱全部取出来，才能彻底破坏七煞阵。”
“七口井分布在洛阳城七个方向，咱们七个人分头行动的话，一天之内应该能全跑完。”，悟圆数了数人数，“林北、贫僧、陆小逸、阿寂、赵施主、老邢施主、秦小满～正好七个人。”
“不行。”，林北摇头，“每口井底都关着一个跟田大壮一样的尸煞，有的可能已经被骨钱完全控制变成真正的尸煞了。一个人下去太危险。而且井底不只有尸煞，胭脂井那边还有血煞和五通教的邪修。至少得两个人一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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