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圆在屋角找到半壶水,给老妇灌了两口。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老妇悠悠转醒。
她睁眼先看见小七,又看见小七身后那尊小五的纸像,干瘪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又淌下来。
她挣扎着坐起身,靠在墙上,用那只没被绑住的手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得像从土里刨出来的:“你们是小五的朋友?”
“你是她什么人?”,林北蹲在她面前。
老妇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小七,苦笑了一声:“我姓沈,叫沈二娘,小五是我扎的。”
林北的瞳孔一缩。陈三爷说过,小五小六是他师祖传下来的,在纸扎铺里已经养了快一百年,可这老妇说小五是她扎的,那中间一定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他按捺住心里的震动,沉声问:“小五今年多大了?”
“几十岁,还是上百岁,我记不清了。”,沈二娘闭上眼睛,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只知道她跟着我的时候,还不会说话。那时候我年轻,跟着师父学走阴门的本事。我师父是走阴门第十五代掌门,陈三的师父,也就是你的师祖。”
“你也是走阴门的人?”
“被除名了。”,沈二娘睁开眼,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一潭死水般的疲惫,“我偷学了禁术,用走阴门的纸灵术混了五通教的引煞术,做出了一对不需要滴血就能自动认主的纸人。
师父说这是邪路,烧了我的心血,把我赶出了门。
小五和小六是我最后的作品。师父没收了它们,说以后遇到有缘人,它们自会认主。
我带着半套禁术离开了渭水城,在五通教混了十年,后来也待不下去,就在白纸坊躲了起来。”
她看向门外,黑松林里还有零星的纸灰在飘,“这些年我靠着做纸人生存,再没害过人。前几天白纸坊的纸人突然发疯,我才知道是五通教的人在那里布了阵,用我的纸人做引子。
他们知道我还活着,也知道我当年偷学的那套禁术能做出比命符更厉害的纸灵。他们要我回去,我不肯,他们就拿白纸坊的人开刀。”
“所以你在义庄做法,是在抢在五通教前面把纸人毁了?”,林北问。
沈二娘摇摇头:“我是在给它们开眼。五通教在白纸坊的纸人里埋了命符,不开阴眼,那些纸人就永远是他们的傀儡。开了眼,纸人就会反过来听命于做它们的人。”
她顿了顿,看着小七,“小五当年为我挡过一次灾,丢了一条胳膊。你们看见的无面人,就是五通教用我的禁术做出来的纸鬼。”
沈二娘的话让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只有香案上那三炷断香还在冒着细细的青烟,和门外松林里偶尔飘进来的纸灰味搅在一起。
纸狗蹲在小七脚边,尾巴一动不动,喉咙里发出极轻极轻的呜咽,像在替小五难过。
悟圆盘腿坐在地上,钵盂反扣在膝头,圆脸上难得没有半点笑意。
陆小逸把断了一截的桃木剑横在腿上,低头擦剑,没说话。
苏阿寂站在门边,面朝着黑松林,像在听风里的动静。
“你说的那半套禁术,现在在谁手里?”,林北先打破了沉默。
“五通教。”,沈二娘咳嗽了几声,咳出的气里带着一股淡淡的纸灰味,“当年我离开渭水城后,在五通教待过一阵。为了活命,我把半套禁术的副本交了出去,只给了术法,没给心法。没有心法,他们做出来的纸人是死的。这三十年他们一直在找我,想要那套心法。”
“所以要拿白纸坊的纸人开刀,逼你现身。”,林北站了起来,目光落在那尊小五的纸像上。
纸像已经很旧了,纸面泛黄,边角都起了毛。
他忽然想到,这纸像若是沈二娘供的,那她这三十年,是守着一段愧疚活着。
当年小五为她挡了灾,她却连替小五收个全尸都做不到。
“白纸坊的人被抠了眼,五通教的人不会停。”,沈二娘挣扎着要站起来,被苏阿寂回头看了一眼,又跌坐回去。
她喘了几口气,说,“白纸坊北边三里地,有处废弃的纸窑,早年间是给城里烧纸钱纸扎的。五通教的人昨晚就把那里占了,我的纸人阵没拦住,让他们把半套术法补全了心法的一角,造出来一个比无面人厉害得多的东西。他们叫它‘千纸傀’。”
“千纸傀?”,陆小逸抬起头来。
“用九十九个纸人压成一个,拆骨、扒皮、揉灰。把人缝在里头,当纸人的心。做出来的东西,刀砍不断,火点不着,能钻地,能飞天。我们这些做纸扎的,最怕的就是它。因为纸傀会吃纸灵。”,沈二娘说到这里,看了小七一眼,眼里满是担忧。
小七却笑了,那个笑在纸糊的脸上显得很浅,可两颗眼珠子亮极了:“你怕它吃了我?我才没那么软。小五的残片在我这儿,它没吃完的那点东西,正想讨回来。”
林北把沈二娘扶起来,让她靠着墙坐稳。他问:“那东西现在还在纸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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