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茧塌下去之后,窑洞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那些从灰烬里爬出来的纸孩已经全部化成了黑水,渗进泥地里,连渣都不剩。
大坑底堆着一层厚厚的纸灰,像下了一场灰白色的雪。
白茧剥落后露出的那个人形蜷在坑底,身上还在冒着极淡极淡的灰烟。
它左手攥着的那截竹篾在小七的手掌覆上去时,微微亮了一下,像认得小七似的。
小七没有掰那人的手指,它低头看着那只左手,纸糊的指尖在空气里虚虚描了一遍那人形的手背轮廓,轻声道:“这里头有小五的竹篾,还有另一个人的骨灰。他们把小五的残躯和不知哪个死人混在一起,捏成了这个傀。”
它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林北走过来,蹲在小七旁边,他把刀插进灰堆里,就着刀身的微光打量那个人形。
五官全糊了,只有嘴巴的位置还保持着一道裂口,裂口已经闭不上,半张着,像临死前还想说什么。
那人的右手散着几根手指的轮廓,指节全被压变形了,可掌心也紧紧攥着。
林北用刀尖轻轻拨了拨,那手掌里掉出一小撮纸灰,灰里裹着两根极短的红绳头。
红绳头和小七指尖上系金蚕的红绳是一个料子,只是旧了很多,颜色发黑。
“他把小五的红绳也拿了去。”,林北说。
小七沉默了一会儿,从自己袖口解下一截新红绳,弯下腰,把那人形手里那两根旧绳头拿起来,和自己那截新绳结在一起。
它把结好的绳头系在自己左手食指上,金蚕们感应到动静,从竹篮里探出头来。
小七站起身,对着坑底那个不成人形的纸傀说:“你吃了我姐姐的东西,我不计较。但她的东西,我会一样一样收回来。小五的竹篾我拿走了。小五的红绳我拿走了。小五的火……”
它顿了顿,两颗异色眼珠子在昏暗中亮起来,“小五的火,在这里。”
它拍拍自己心口。
林北没说话,他伸出一只手按在小七肩上,掌心温温的。
苏阿寂走过来,用拂尘轻轻扫了扫小七身上的纸灰。
三人又在大坑边翻找了一阵,确认没有其余命符线还连着外界,才从窑洞里退出来。
刚走到窑洞口,天已经蒙蒙亮了。灰白色的晨光从松林里漏下来,照得满山的露水都在发亮。
纸狗从洞口迎出来,围着他们跑了两圈,尾巴摇得飞快。
它嘴里还叼着一只从窑洞里捡回来的金蚕,那金蚕翅膀烧焦了,但还活着,躺在纸狗舌头上慢慢爬。
三人回到黑松林里的小屋时,沈二娘已经能坐起来了。
她见三人回来,忙问情形。林北把纸窑里的事说了一遍,沈二娘听完,好一阵子没说话,只是望着门口那棵老松出神。
过了很久,她才涩声道:“千纸傀原本只有半套禁术的心法,是走阴门的东西。五通教不知道从哪弄来了另外半套,才做出那个能吸命的傀。
他们没做足七个心头血,傀还出不了门,是你们逼急了它,它才想钻地跑。”
她说着,从怀里取出一沓黄纸和一块铜钱压着的半片甲骨,递给林北,“这是我当年偷学禁术时留下的底本,一直不敢烧。现在,该让走阴门收回了。”
林北接过来,那半片甲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鸟虫篆,和鬼谷竹简上的字体有几分相似,却又不完全相同。
他把东西收进怀里,扶着沈二娘道:“先跟我们回纸扎铺。您和小五之间的事,我师父应该能跟您说清楚。”
沈二娘浑身一颤,抬眼看他:“陈三~他还活着?”
林北点头:“活着。三年前被五通教困在阴司,现在出来了。他找您也找了很久。”
沈二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只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微微抖着。
天亮之后,谢小安带着石桥铺和渭水城方向赶来的乡勇到了。
悟圆和陆小逸也把义庄和白纸坊两处打理清楚了。
白纸坊那些被抠了眼的百姓已托人送进了城里医馆,被周记纸扎铺的纸人抠掉双眼的周老板还躺在医馆里,嘴肿得说不出话,大夫说命保住了,但眼睛没法复原。
谢小安把这些情况跟林北一五一十说了,林北听完只点了下头,脸色沉沉的,道:“五通教连纸扎匠都不放过。这些人不全是为了抓沈二娘,是想用白纸坊的纸人补他们的千纸傀。傀破了,下一个会是什么?”
陆小逸把断剑往地上一插,说:“别的不知道,但阴司那边三叛虽然都死了,可卞城王说过,三叛背后还有个真正的牵线人。千纸傀只是五通教弄出来的小玩意,跟那个牵线人比,连根毛都算不上。”
林北把篾刀往腰后一别,朝回城的方向望了一眼,说:“先回纸扎铺。沈二娘的事,还有半部禁术,等见了师父再说。”
他迈步便走,身后众人跟上。
纸狗颠颠地跑在最前面,尾巴上那一小撮烧焦的毛在晨风里一翘一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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