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支部核心指挥区的灯光,从来都是暗红色的。但今夜,那暗红色似乎比往常更深、更浓,像凝固在血管壁上的陈旧血块,在灯光的照射下透不出任何温度。死神博士站在全息屏幕前,枯瘦的双手撑在控制台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灰绿色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中央那段已经被他反复回放了十七遍的战斗影像——从佐尔上校在矿井中露出利爪,到假面骑士的双人共鸣骑士踢在黑暗中炸开,再到那一行刻在岩石上的、潦草而急促的德文字母。
“修卡不灭。”
他将画面暂停在最后一帧。佐尔上校——不,金刚狼男·佐尔——站在坍塌的矿井穹顶下,张开双臂,金色的竖瞳仰望着那颗从空中落下的、双色的星。他的嘴角那道裂缝微微张开,像在说什么。死神博士将画面放大、再放大,直到佐尔的整个面部占据了全息屏幕。他的嘴唇,在那最后的一帧中,定格在一个口型上。死神博士读了出来,声音沙哑而轻,像在确认一个他不愿意相信的事实。
“修卡……万岁。”
他松开控制台,后退了一步。枯瘦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根系已经腐烂的老树。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在无数个深夜里操作过最精密的生物手术器械、在培养皿中培育过最完美的改造怪人、在键盘上敲击过最复杂的基因编码序列的手,此刻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佐尔上校曾经说过,“恐惧是低效的情绪”。死神博士从来不认为“恐惧”这个词适用于自己。他敬畏的是知识的深度,是技术的边界,是那些他尚未触及的科学禁区。而佐尔上校——那个冰蓝色的、永远在计算的、把他的每一次失败都变成“我已经告诉过你”的佐尔上校——不是他敬畏的对象,是他讨厌的、但又不得不承认其存在的、一百年来一直在那里、像一块石头一样硌在他鞋底的人。现在那块石头被搬走了,他的脚底反而感到了一种空荡荡的、不真实的、像踩在棉花上的不适。
“博士。”
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低沉、平静,带着一种不属于任何已知修卡通讯频道的、像是从空气中直接渗出来的质感。死神博士猛地转身。
代言人站在指挥区的入口处,穿着那身黑色的礼服,戴着白色的手套,右手拄着那根银色的、顶端镶嵌着黑色宝石的手杖。他的脸依旧被那顶宽檐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只能看到下颌线条和那一抹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微笑。他的身后,暗红色的灯光似乎变得更深了,像被他的存在本身吸收了一部分光芒。
死神博士低下头。“代言人大人。”
代言人走进指挥区。他的脚步很轻,手杖敲击金属地板的“笃笃”声在寂静的空间中回荡,每一声都像敲在死神博士的心脏上。他走到全息屏幕前,抬起头,看着那定格在最后一帧的画面。佐尔上校的金色竖瞳仰望着那颗双色的星,嘴角的裂缝微微张开,像在呼唤什么。代言人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戴着白色手套的食指,轻轻触碰了屏幕上佐尔的脸。
“佐尔上校,”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如同春日午后的微风,但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重量,“他的任务完成了。”
死神博士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代言人转过身,面对他。宽檐帽的阴影下,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似乎在注视着他。“你在生气,死神。不是因为佐尔死了,而是因为杀死他的不是你的改造怪人,不是你的计划,不是你。是两个假面骑士。是你一直想证明‘意志不可计算’是错的,但佐尔用他的死,证明了你是对的。”
死神博士的手指停止了颤抖。他抬起头,灰绿色的眼睛与代言人帽檐下的阴影对视。
“属下不敢。”
“你不敢生气,还是你不敢承认你在生气?”代言人的嘴角那抹微笑似乎加深了一些,“死神,你跟佐尔共事了近一百年。你们吵过、斗过、在最高议会的会议上互相投过反对票。但你们从来没有希望对方死。因为对方死了,你就成了那个唯一还活着的老东西。活得太久了,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走,最后只剩下你一个人,对着培养舱里那些不会说话的改造怪人,回忆一百年前柏林的那些夜晚。”
死神博士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属下……没有回忆。”
“你有。”代言人抬起手杖,轻轻点了点死神博士的胸口——那颗被改造过无数次、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原生组织、哪些是机械合成、哪些是移植器官的心脏的位置,“就在这里。在那些你删不掉的、修卡技术也无法抹去的、属于‘人类’的神经突触里。你记得柏林。记得第三帝国科学院的灯火。记得那些和你一起在实验室里熬夜的、年轻的研究者们。他们大多数都死了,有的死在战火中,有的死在逃亡的路上,有的死在修卡的试验台上。活到现在的,只有你和佐尔了。现在佐尔也死了。你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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