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消退的时候,陆宇最先感觉到的是自己左手里的那张纸。纸的边缘抵着掌心,已经被汗浸软了,像一片泡过水的树皮。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好久没有上油的铰链。他的眼睛还闭着,但能感觉到眼皮外面的光线正在变亮,从完全的漆黑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白。然后是声音,先是自己的心跳,然后是走廊里的脚步声,最后是门被从外面推开时的金属摩擦声。安娜冲进来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柱在墙壁上晃了一下,然后定在他脸上。
“陆宇。”
他没有回答。不是不想,是喉结被长时间压在一个姿势上,声带还没来得及恢复。他只能看着她,看着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手电筒的光中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头。她蹲下来,多功能工具钳的金属尖端碰到他手腕上的锁扣,发出细微的“咔嗒”声,锁扣弹开了。然后另一只,然后脚踝的,然后是胸口那道暗红色的、还在脉动的能量光带。光带从他胸口滑落的时候,他感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重新开始流动了,像被冻住的河在春天解冻,冰面在河床深处碎裂,水开始从裂缝中涌出来。
他站起来。膝盖在起身时发出“咯”的一声响,脚掌踩在地面上,能感觉到地面的温度和纹路。靛蓝色的装甲从肩膀向下蔓延到小臂,蓝紫色的能量纹路一条一条地重新亮起来,像褪色的墨水在水里重新显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那张纸还握在指缝间,边缘的墨迹有些模糊了。
“死神博士在哪?”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石子从喉咙里滚出来。
安娜已经转过身,在门口等他。“地下三层。国际刑警围住了整栋建筑,但他没走。他在等。”
“等什么?”
“等你。”
走廊很长,两侧的应急灯有的亮有的不亮,地面上散落着被踩碎的玻璃和翻倒的金属架。陆宇走在前面,靛蓝色的能量纹路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层流动的血管。他经过那些被突破的防线,经过那些被能量抑制装置固定在墙上的战斗员,经过那些开着的、空荡荡的、曾经关押过不知多少人的房间。空气中有一股混合了消毒水和铁锈的气味,还有那种修卡基地特有的、像老旧的空调滤网一样闷闷的、暖洋洋的霉味。他在一扇弧形的大门前停下了脚步。门是开着的,没有守卫,里面很暗,只有几盏暗红色的应急灯亮着,灯光照在墙壁上,像凝固的血块。
死神博士站在大厅的中央。他的身体保持着乌贼恶魔的形态,灰白色的表皮在暗红色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粘稠的透明薄膜像一层薄薄的、正在缓慢流动的胶水覆盖在整个身体表面。八根触手垂在身侧,尖端微微卷曲着,像在等待。他的复眼——两个暗红色的、像吸盘般凹陷的结构——正对着门口的方向。
“陆宇。”他的声音不高,从身体内部传出来,低沉、湿润,像水泡从水底升到水面时破裂的声音,“你醒了。”
陆宇没有回答。他走进大厅,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在他身后,安娜的轮廓停在门口,没有再往前。
“这颗陨石,”死神博士抬起一根触手,尖端指向天花板,“现在已经进入最后的下坠轨道了。推进器已经点火,校准误差在零点零三度以内。你来不及了。”
陆宇走到距离他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国际刑警已经确认过轨道数据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从始至终,那颗陨石没有离开过轨道。它一直都在发射台上,你压根没启动过它。”
死神博士的复眼微微收缩了一下,吸盘边缘的纹路变得更加清晰。他没有回答。
“你在等。”陆宇继续说,“从冰岛到洛桑,从日内瓦到北京,所有那些计划都是假的。那些怪人,那些战斗员,那些被绑架的平民——全都是在拖延时间。你在等一个‘自己不需要亲自战斗’的机会。但你没有等到,因为你已经没有别的怪人了。”
死神博士的触手缓慢地抬起来了。不是一根,是八根同时。从垂在身侧的状态,像八条被惊醒的蛇同时昂起头,尖端凝聚起暗红色的、脉动的光球。“你说得对。我没有别的怪人了。”他的声音依然低沉、湿润,但其中多了一丝像沙粒在砂纸上摩擦般的粗粝,“但我还有这颗头,还有这双手,还有这具活了一百年的身体。够了,比任何怪人都够。”
八根触手在同一瞬间弹射而出。
陆宇没有后退。他向前迈出一步,左臂抬起,前臂的装甲与第一根触手的尖端相撞,发出沉闷的巨响,像锤子砸在厚木板上。暗红色的能量球在装甲表面炸开,碎片四溅,但陆宇的拳已经从右侧挥出,蓝紫色的能量锥刺入那根触手的根部。暗红色的体液喷出来,溅在他的肩甲上,那层液体带着腐蚀性,在接触装甲的瞬间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水珠滴在烧红的铁板上。第二根触手从左侧扫来,他低头,触手的尖端擦过他的头盔,带起一溜火星。第三根从上方压下来,他侧身闪避,肩膀撞在旁边的混凝土柱上,碎石簌簌落下,像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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