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机舱走到航站楼的那段路,陆宇记得自己走过。
上一次走的时候是冬天,雪还没化,天是灰的。他记得自己左臂还挂着绷带,迈过舱门时那阵干燥的冷风灌进领口,像有人用冰凉的铁片贴住后颈。这回春天快到了,风里带着一点融雪的潮气,不冷,只是微微发凉,像藏在什么东西下面的凉气正在慢慢往上渗。安娜走在他右侧,步子比他慢半步,背包带子在肩头压出一道浅浅的痕。麦克走在更后面一点,脚步声隔了几步远,不紧不慢,像一个人不急着到达任何地方。头顶的灯管在某个固定的频率上嗡嗡响着,很轻,连成一片,像一层灰色的膜贴在天花板上。他注意到它,然后它像潮水一样从意识边缘退开了。
赵宇站在到达大厅出口的玻璃门内侧。灰色外套的领子竖起来,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夹着一张折过的A4纸。他的目光在人群里移动着,像在找什么东西。陆宇知道那是什么——他在用视线量着距离,用纸页的折痕和指腹的湿度来确认自己站在什么地方,像一个人在默念熟悉的路标,好让回来的路显得更短一些,更确切一些。他看到陆宇的时候没有喊,没有挥手,只是把那张纸换到另一只手里,然后往前走了一步。他走路的时候左手自然垂着,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底和地面之间的摩擦声短促而稳重,像在确认脚下的地砖没有松动。
“到了。”赵宇说。不是问候,是一句陈述,声音不高,像在确认一个他一直知道会到来的事实,语气里没有额外的重量。
陆宇点了点头。他看到赵宇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到他右肩上——冲锋衣肩缝的位置有一点干了的泥渍,在明亮的灯光下像一小片深色的、边缘模糊的痕迹。赵宇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像什么都没看到。
陈旭没有来。赵宇说陈局长在基地,有份文件要处理,晚上会到。张仕文来了,站在停车场出口的台阶上,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围巾没系,只是搭在脖子上。他看到陆宇的时候没有走过来,只是把夹克领子往上提了一下,在傍晚的风里站得更直了一些,像一棵在风里站惯了的树,不弯也不抖。他没有问路上怎么样,没有问瑞士的事,没有问死神博士。他看了陆宇一眼,那一眼不算长,但足够确认一些他需要确认的东西,然后他转过身,朝停车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车在那边。走吧。”他的声音和从前一样,不高不低,像在说一句他每天都会说的话。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肖莉坐在车后座靠窗的位置,车窗摇下来一半,她的下巴搁在手臂上。脚踝的绷带拆了,换了一条窄窄的、浅肤色的护踝,在裤脚边缘露出薄薄的一截。她在等人走近的时候没有动,只是侧过头,从车窗边缘望向他。车窗玻璃映着停车场顶部白色的灯,在他走近的时候,她微微偏了一下脸,像是要避开那片反光,让他的轮廓在视野里多清晰一会儿。
“肖莉。”他说。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不高,然后往车窗的方向靠了靠,把座位让出来一点。
车门关上的时候,声音很闷,像一只手掌合拢,不是拍实,只是合上。陆宇坐在靠门的位置,背包放在脚边,拉链的金属头碰到座椅下方的金属支架,发出一下清脆的、短促的碰撞声。肖莉坐在他旁边,护踝的边缘在裤脚和鞋面之间露出一截浅色的边缘,像一道静静的、不会消失的线。赵宇坐在副驾驶位,安全带扣上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金属片碰了一下就分开了,没有多余的余音。他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头。“陈旭说晚上在食堂等你们。大家都到了。”
张仕文发动引擎,车缓缓驶出停车场,在出口处的减速带上轻轻颠了一下。挡风玻璃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右下角斜着延伸到中央,像一道干涸了很久的河床。陆宇看着那道裂纹在路灯的光线下变亮又变暗。车窗外的行道树开始亮起新叶,浅绿色的、几乎透明的,在路灯的光晕里像一片片快要化开的冰。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挤进来,带着一点泥土和草根的气味,像是冬天彻底走掉了之后,地面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翻动,慢慢把它的力气从那层冻土底下顶上来。他靠在座椅里,感觉到肩膀上的肌肉一点一点地松开,像一条被拧了很久的毛巾终于被放进了水里,在沉入水底的过程中慢慢展开,慢慢让纤维之间的空隙重新灌满水。
食堂的灯亮着。不是那种应急灯的白光,是暖色的、旧的、从天花板垂下来的圆形灯罩透出来的光。里面没有人站着,都在坐着。肖莉已经先他一步走进去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护踝在桌子底下露出一点边缘。赵宇的手已经放在桌边,指尖贴着桌面,像在感受桌面的温度。张仕文的椅子在桌子那头,他坐下来,双手搁在桌面上,手掌平放,像在处理一块细小的、容易碎裂的样本。洋子坐在桌子的另一侧,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她没喝,只是把手掌拢在杯子外壁上,指尖在水汽里浸着,像那层温度是她此刻唯一不费力气的依靠。老刘坐在她旁边,手肘撑在桌沿上,他的杯子已经空了,杯底有一层薄薄的茶叶渣,半干半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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