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用观测点的主室比基地主控室小了一半,但设备同样齐全。张仕文把U盘读取器摆在折叠桌正中央,旁边连着肖莉的笔记本电脑和一台备用电源。三块屏幕同时亮着,显示着同样的进度界面——百分之七十三,等待继续读取。
这次不会再有意外了。张仕文说。他把读取器的USB线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接口没有松动,电源稳定。肖莉在他身侧坐着,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准备在数据流中断的瞬间手动接管。老刘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台便携频谱检测仪,确保周围没有干扰信号。
林风和陆宇各坐一张行军床。林风左肩的伤口已经重新换过药,浅灰色的绷带在领口边缘露出一截;陆宇双臂的淤青正在从暗紫色转为浅褐色,他把手肘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固定在读取器的指示灯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三双靴子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整齐而有序。张仕文抬起头时,门被推开了,陈旭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名穿深色夹克的人。他的面容看起来比上次在青岛机场时多了一层疲倦——眼窝深了些,下颌线条更紧了,但他的背挺得笔直。
进度?陈旭走到桌边,扫了一眼屏幕。
还没开始。张仕文说,就等你们到了。数据读取完成后需要国安系统现场确认原始载体和第一接收人。
陈旭点了下头。他带来的两个人一个是技术人员,在桌边放下另一台设备;另一个是安保人员,站在门的内侧,手自然垂在腰侧。陈旭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距离张仕文不到一米。
开始吧。
张仕文把U盘从密封盒中取出。黑色外壳,边缘的防水密封条完好,FBI编号标签清晰可见。他用镊子夹着U盘边缘,对准读取器的USB端口,然后平稳地推入。接口吻合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
进度条开始走动。百分之七十三的起点,跳到了百分之七十四,然后七十五。数据流稳定的波形在三块屏幕上同时展开,肖莉的手指没有动——一切正常。
百分之八十。张仕文说。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还有大约四分钟能到完整结构。
陈旭点了下头。他的目光在进度条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门口——他的习惯是在关键节点上确认退路。门开着,走廊里没有人。老刘的频谱检测仪上显示全频段安静。
田中浩站在房间角落,靠着一面墙,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他从张仕文插入U盘开始就一直保持这个姿态,没有说话,没有移动,呼吸均匀。他的目光落在读取器的指示灯上,瞳孔的焦距似乎比平时略微散开了一点。
百分之八十五。肖莉报数。
陈旭开口了:接下来的数据包含哪些内容?女分析师在缓存时标注过的——
张仕文正要回答,但他的话被一个动作打断了。
田中浩从墙边走过来了。他的步伐依然均匀,插在口袋里的双手没有拿出来。他走到折叠桌边,站在张仕文的左侧,微微弯下腰凑近屏幕——像是在看进度条上的细节。张仕文没有回头,他在看着波形数据。
百分之八十九。肖莉报数。
田中浩的右手从外套口袋里抽了出来。动作没有快也没有慢,和平常伸手拿东西的速度一致。他的手指握住了读取器上的U盘——捏住边缘的镊子被他拨开了,U盘直接从端口中被拔了出来。数据流中断的瞬间,三块屏幕同时弹出红色的错误提示。
张仕文扭头。田中——
田中浩后退了三大步,身体撞上身后的墙壁。他的肩膀在墙上顿了一下,然后他站直了,左手从口袋里也抽了出来。他看着房间里所有人的脸,目光在张仕文脸上停留的时间最长。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先是从嘴角出现的,然后扩展到整个下半张脸,最后连眼角的褶皱都被牵动起来。田中浩平时从不在人前露齿——他有在日式礼貌中微笑的习惯,但那种笑是嘴唇抿着的、不露出牙齿的克制笑容。而此刻他的嘴张开了,露出整齐的上排牙齿,舌尖抵在上颚的位置,鼻腔里发出的笑声。那种笑意不均匀,没有人类的自然笑那种由内而外的松弛感,而更像是某种对照着的定义在机械地执行面部肌肉的编排。
……你是假的。张仕文的声音在说到字时断开了一下。
田中浩把U盘握紧在掌心。他的右手拇指按在U盘边缘的金属壳上,没有用力捏碎,只是把接触面积最大化地贴住自己的皮肤。他的面色从正常的浅肤色开始变化——从颧骨两侧开始,浮现出一片浅灰色的斑纹,斑纹的边缘带着细密的螺旋状纹理。他的面部肌肉在斑纹覆盖的区域开始松弛、下坠,像某种支撑结构正在被内部溶解,让他五官的轮廓变得模糊。
不是假的。他的声音变了。语调依然是田中浩的日式中文,但音色里多了一层湿润的、带着气声的共振,像说话时喉部有一层覆盖物在同步振动,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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