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的镇子叫白河。
四月末的午后,阳光从云层边缘斜射下来,把主街上还没来得及清扫的残雪照得发亮。林风站在镇口那棵老榆树下面,左肩的疤在厚外套下面贴着新换的纱布,不疼了,但偶尔还会传来一种迟钝的痒。他抬手摸了一下脖子后面的衣领,然后看见了从长途车站方向走过来的那个人。
普克还是老样子。中等身高,略微发福,深灰色的夹克敞着,露出里面一件颜色过于鲜艳的橙色毛衣——他穿衣服的风格从来没有变过。头发比林风印象中更白了,从鬓角蔓延到头顶,但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接近淡金色的反光。他的步伐不快,一手拎着一只旧得掉色的旅行袋,另一只手抬起来朝林风的方向摆了摆。
他叫人的方式也还是那样,只叫姓氏的第一个音节,尾音上扬,带着美式英语里特有的开放腔调。普克走到他面前,把旅行袋放在地上,张开手臂给了他一个拥抱——那种在美国中西部长大的人习惯用的、拍后背的厚实拥抱。林风用右手回抱了一下,左肩稍微避开了力度。
你瘦了。普克放开他后上下打量了一遍,比我上次见你的时候瘦了一圈。我上次见你是什么时候?三年前?在清华的食堂。
四年前。林风笑了一下,你退休前最后一年。
对,对,四年前。普克弯腰拎起旅行袋,那时候你还在研究什么东西来着——地质应力?我听张教授说过你在做一种应力检测方面的课题。
……换了方向了。
嗯。做研究的人换方向很正常。普克没有追问。他跟林风一起沿着主街走,路边的小餐馆门口有人正在往门前的台阶上扫融雪,蒸汽从厨房里飘出来,带着炸酱面和葱花的味道。普克吸了吸鼻子,脚步自动朝那个方向偏了半度。
他们在一家面馆的角落坐了四十分钟。普克吃了一碗炸酱面,又加了一碟酱牛肉,边吃边说他退休以后的生活——先是在弗吉尼亚老家住了半年,发现受不了那片平原的冬天,然后去了加州,在某个社区大学做了半年兼职,教了一门《跨文化语境中的叙事结构》。七个人选课,退了两。他说,剩下五个都是因为不选满学分要补暑假课。
林风听着,偶尔应一声。他面前那碗面只动了几筷子,但他不觉得饿,只是把汤喝掉了半碗。普克没有催他吃,只是在低头吃面的时候多看了他左手的位置一眼——那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自然蜷曲,掌心朝上,整个姿势里有一种轻微的、不易察觉的规避动作。
吃完面后两人沿着镇外的小路往山上走。普克说想看看长白山这边的融雪期,他在美国没怎么见过这样大面积的雪山在春天慢慢化成溪流的过程。林风陪着他走,走得不快,偶尔在他需要的时候扶一下他的肘弯——山路的坡度对六十八岁的人来说不算友好。
你左肩怎么了?普克在爬过一段略陡的坡时问。语气随意的,像在聊天气。
之前摔了一下。
摔伤不是那种颜色。普克的目光在他左肩的领口边缘停了一瞬,那种愈合颜色我见过。是伤口从内部往外长好才会留下那种粉红色的疤。
林风没有回答。他们又往上走了一段,穿过一片稀疏的白桦林,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的缓坡。缓坡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暗色的泥土和去年枯黄的草茎。泥土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白色绒毛在生长,覆盖了大约两三平米的区域。
林风在第一眼看到那片绒毛的时候停住了脚步。
绒毛的形态和他记忆中田中浩侧室里墙角的菌丛一致。浅灰色偏白,表面浮着细密的螺旋状纹理,边缘的菌丝正在向泥土中延伸。绒毛丛中央有几个已经干枯的褐色菌盖残骸,像被什么东西踩碎后留下的碎片。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绒毛的边缘——触感是湿冷的,菌丝在接触他指尖的瞬间轻微收缩了一下,像被惊扰的触手。
别碰。他对普克说。普克本来也想蹲下来看看,听到他的话后直起了身。
绒毛丛中央最大的那块枯菌盖下方开始隆起。泥土从下方被顶开,一块暗灰色的软体结构从隆起的裂缝中挤出来,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它们聚合成一个不规则的柱状体,从泥土中升起来约半米高。柱状体的顶部裂开,露出两枚浅褐色的晶体,没有瞳孔,左右各一枚,之间隔着大约五厘米的间距。下颌处一道横向的裂缝在裂开后没有合拢,裂缝边缘的绒毛在空气中缓慢地伸展开。
蛞蝓蘑菇。
它的身体比一个月前小了将近四分之一——它的本体在那次转移后可能已经消耗了大部分营养储备来维持菌丝覆盖的形态。但它的晶体在聚焦,对准了林风的方向,下颌处的绒毛正在高频颤动。
普克后退了两步。他的旅行袋从手里滑落到地面上,但他没有去捡。他的目光在蛞蝓蘑菇从泥土中升起的全程中保持着一个观察者的静止——那种在研究者的本能驱使下先看清全貌再做出情绪反应的习惯。他的嘴唇紧抿着,指关节发白,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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