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知道真相的那天,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
他那天去西城菜市场找李师傅。李师傅是他当年一起学徒的师兄弟,以前关系不错,后来何大清跑路之后两人就没来往了。何大清按照何雨柱给的地址找到菜市场后巷的铺子时,李师傅正在剁肉馅,案板剁得咚咚响。
李师傅见到他愣了一下,放下菜刀擦了擦手,打量了他几眼:老何?你怎么来了?
何大清搓了搓手:柱子让我来的,说你这缺帮厨的。
李师傅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让何大清进了铺子后面的小屋,关了门,给他倒了杯水,才压低了声音说:老何,柱子前两天来跟我说过了。他说你出来了,想找个活干。我这边确实缺人手,你要是不嫌弃,明天就能来上班。但我得跟你说清楚——活不重,钱也不多,管一顿饭,一个月给你开十八块。
何大清点了点头:行,够了。
李师傅看着他,像是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老何,你的事我都听说了。当年你跑保定跟那个白寡妇的事,院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后来你判了刑,柱子送你去坐牢,这事我也知道。
何大清低着头没有接话。
可你知道不知道,李师傅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白寡妇那个事是有人设计的?你那个院里有个叫易中海的管事大爷,他设了个圈套,让白寡妇去勾引你,为的就是把你弄走。这样柱子没爹了,他就能拿捏柱子,让柱子以后给他养老。
何大清猛地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睁大了,死死地盯着李师傅:你怎么知道的?
公安审白寡妇的时候她全交代了。李师傅说,后来法院判易中海的时候这事也定了性的——教唆遗弃。白寡妇也判了,她亲口承认是易中海让她去勾引你的。这事当年闹得挺大的,院里人都知道。柱子没跟你说过?
何大清坐在那里,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他的手抖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洒出来一些,滴在裤子上。他低头看着那一小片水渍慢慢洇开,脑子里嗡嗡作响。
易中海。那个在他跑路之前还拍着他肩膀说老何你放心走,柱子我帮你照看的人。那个总是摆着一大爷架子、在院里一副德高望重模样的易中海。何大清以前觉得易中海是个正派人,是个讲道理的长辈,没想到从头到尾这都是人家设好的局。自己抛妻弃子跑路的时候还觉得自己挺潇洒,觉得自己找到了新生活,结果从头到尾都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李师傅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老何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你虽然是被设计陷害的,但丢下两个孩子跑了也是事实。柱子那孩子心里有杆秤,他分得清。他现在还愿意帮你找活,说明他心里还有你这个爹。
何大清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最后从嗓子里挤出一句:我知道。是我自己的错。
从李师傅那儿出来之后,何大清没有直接回家。他沿着菜市场外面的街道慢慢走着,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三月的风吹过来,带着菜市场里混杂的气味——鱼腥、菜叶、泥土、煤烟,乱糟糟地扑了他一脸。他浑然不觉,脑子里翻来覆去只转着刚才李师傅说的那些话。
易中海设的局。白寡妇是故意接近他的。他以为是他自己经不住诱惑、是他自己贪图新鲜才跑的路,结果从头到尾都是被人算计好的。他恨易中海,也恨自己。如果他当初稍微清醒一点、稍微想一想为什么白寡妇会主动找上我,也许就不会上那个当了。可他没有想,他就像一头被牵着鼻子的牛一样跟着白寡妇走了,把两个孩子扔在了身后。
走了不知道多久,何大清在一个街角停了下来。墙角有一根电线杆子,他靠着电线杆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他在街角蹲了很长时间,久到路过的行人时不时侧目看他一眼。他没有抬头,就那么蹲着,任由心里翻涌的那股复杂的情绪慢慢地沉淀下去。
后来他站起来揉了揉发麻的腿,沿着街走回了四合院。回到院门口的时候天快黑了,各家各户的灯陆续亮了起来。何大清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好碰到娄晓娥从许家出来倒水。娄晓娥看到他,叫了一声,何大清点了点头,低头快步走回了自己那间小屋。
他在屋里坐了很久,没有点灯。黑暗里他靠着椅背睁着眼睛,把易中海那张脸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设局让他跑路,然后装好人接近何雨柱,想让何雨柱以后给他养老——易中海的算盘打得可真精。可他万万没想到,何雨柱不是他能拿捏的人。何雨柱送亲爹进监狱的时候才十六岁,那股狠劲和冷劲,易中海大概到死都不会想到。
何大清在黑暗中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嘲笑易中海的失算,又像是在自嘲自己的愚蠢。
他站起来摸着墙走到门口,拉了一下灯绳。昏黄的灯泡亮了,把屋里的影子拉得斜长。他走到墙角的柜子前面翻了一会儿,从里面找出一包烟。烟是孙大壮前几天来看他的时候塞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抽。他拆开封皮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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